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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三 心疾 眼眶红红的 ...

  •   棠珩的膝盖是老毛病了。

      不是哪一次跪出来的。是太多次了。

      从小他就知道,皇家的孩子,膝盖是用来跪的。那是规矩。是锁。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后来大了,跪得更多。乾元殿外跪过,奉先殿里跪过,父皇榻前跪过。

      先帝驾崩。国丧七七四十九天,皇子守灵,一天都不能少。从早跪到晚,从黑跪到黑。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动。前面是新帝,后面是幼弟,谁都在跪,谁都不敢动。

      长年累月那些寒气,就跪进骨头里的。

      后来方晴知道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到阴雨天,她会多看他一眼,会在他膝盖上多揉一会儿。

      入冬那会儿,他跟着方宴去巡边,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膝盖就有点不对劲,酸酸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

      他没当回事。

      晚上泡了泡热水,第二天起来好些了,他就更不当回事了。

      方宴来找他喝酒,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刘伯那儿,他那新酿的酒,尝尝去!”

      棠珩跟着他去了。老刘头酒铺还是老样子,半地下的小店,门口挂着破灯笼。两人喝到半夜才散。

      回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钝钝的疼,是扎进去的、一抽一抽的疼。每走一步,膝盖里就像有根针在戳。

      他咬着牙走回院子,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他没能起来。

      膝盖肿了。

      肿得老高,又红又胀,整条腿都僵着,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

      方晴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她的眼神,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没见过。

      不冷不热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

      他没敢说话。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掀开被子,看他的膝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药箱回来。

      开始给他处理。

      热敷,揉按,上药,包扎。

      全程一句话没说。

      疼。

      太疼了。

      那膝盖里头的寒气被揉开的时候,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敢动,不敢吭声。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她,想开口。

      “晴儿......”

      她没理他。

      继续揉。

      揉完了,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棠珩躺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是一句话没说。

      热敷,揉按,上药,包扎。

      他疼得脸煞白,咬着牙,没敢出声。

      她揉完,收好东西,站起来。

      他伸手,想拉她的袖子。

      她躲开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棠珩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比膝盖还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一样。

      她来,给他处理,走。

      不说话,不看他的眼睛,不给他任何反应。

      棠珩慌了。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以前她生气,顶多是不理他一会儿,他说几句软话,她就好了。再不然,他赖着她磨一会儿,她也就心软了。

      可这次不一样。

      她不是生气。

      是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好像他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她这些年的辛苦。想她给他换药的那些夜晚。想她落在他膝盖上的那些眼泪。

      她最怕的就是他不好好爱惜自己。

      他偏偏就不好好爱惜了。

      他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是病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会睡不着觉。

      他让她担心了。

      他让她害怕了。

      他让她睡不着觉了。

      可他呢?

      他跑去喝酒,硬撑着不吭声,把膝盖搞成这个样子。

      他活该。

      第六天,他让方宴来。

      方宴进门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脸还是白的。

      “哟,这是怎么了?”方宴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膝盖,“肿成这样?”

      棠珩看着他。

      “她不说话。”

      方宴愣了一下。

      “不说话?”

      棠珩点头。

      方宴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你完了。”

      棠珩看着他。

      方宴在他床边坐下,慢悠悠地说:“晴儿这人你不知道?她要是骂你,那还有救。她不说话,那才是真生气了。”

      棠珩当然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你帮帮我。”他说。

      方宴看着他。

      “怎么帮?”

      棠珩说:“扶我去药房。”

      方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从屋里到药房,没多远。

      可棠珩走得很慢。

      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疼得他额头冒汗,脸色煞白。方宴在旁边扶着,时不时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药房门口,他站住了。

      门关着。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她就在里面。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晴儿。”

      没声音。

      “晴儿,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他扶着门框,慢慢跪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疼得他整个人一抖,差点栽倒。他咬着牙,硬撑着跪住了。

      “我不该瞒着你。”

      他对着那扇门说。

      “我不该硬撑着不说。不该跑去喝酒。不该让你担心。”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门里没有声音。

      方宴在旁边站着,看着他那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棠珩抬头一看,愣住了。

      乌木戒尺。

      方宴的戒尺。

      “你......你带这个干什么?”

      方宴没理他。他走上去,站在棠珩旁边,对着那扇门提高了声音。

      “晴儿,你听听,你男人都跪在这儿了!”

      门里没声音。

      方宴又开口,这回是对着门里说的,声音却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哥看他也来气!今儿就帮你教训他!”

      棠珩愣住了。

      方宴的戒尺已经落下来了。

      “啪!”

      疼。

      是真疼。

      不是做样子的那种。

      “啪!”

      第二下。

      棠珩咬着牙,没躲。

      “啪!”

      第三下。

      门里忽然传来动静。

      棠珩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方晴站在门口。

      她脸上全是泪。

      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眼泪还在往下流。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被方宴打得发抖,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棠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疼。

      比膝盖疼多了。

      比戒尺疼多了。

      “晴儿......”

      他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方晴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她哭着骂他。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膝盖都这样了还跪......还让他打......你是不是傻......”

      他扶着她,站稳了。

      “晴儿。”他叫她。

      她不理他,只顾着哭。

      他把她抱进怀里。

      “晴儿,我错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方宴在旁边看着,把戒尺收起来,嘿嘿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他该心疼死了。”

      方晴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方宴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走,我走。”

      他转身就走了。

      棠珩没理他。

      他看着方晴。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不哭了?”

      她瞪他。

      他没忍住,笑了。

      “还笑!”

      她捶他。

      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

      “疼不疼?”她问。

      他愣了一下。

      “哪儿?”

      她看着他。

      “戒尺打的。”

      他想了想。

      “疼。”

      她又要哭了。

      他赶紧说:“但没你刚才哭的时候心疼。”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真的。你哭的时候,比什么都疼。”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以后不许瞒着我。”

      他点头。

      “不许硬撑。”

      他点头。

      “不许不听话。”

      他点头。

      “不许——”

      他没让她说完。

      他低头,吻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方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走了走了,非礼勿视......”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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