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说服 你知道可能 ...
-
“你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何屿问这句话的时候,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餐盒里的酱汁已经半凝固,黏在筷尖上拉出暗红色的细丝,电脑屏幕的灯光偏冷,照得餐盘里的菜色有些寡淡。
林鹿埋头苦吃,含糊“嗯”了一声。
她也还没吃晚饭,坐在何屿的身旁一起用餐。
年轻Alpha吃东西的模样说不上优雅,但有一种格外青春年少的稚气,好像处理眼前的餐食是她此生最要紧的事一样,嘴里含着的半口米饭令她腮帮子鼓鼓的,她花瓣一般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油光,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仓鼠。
“走路不到十分钟。”林鹿终于腾出嘴,“就旁边那个小区。”
何屿知道那个小区。
他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那几栋灰白色调的高层建筑,小区门口的闸机带人脸识别,接待大堂里永远摆着当季的鲜花,甚至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上都铺着减噪沥青,内部做了大理石精装,车开进去几乎没有声音。
公司附近最好的住宅区,环境采光很好,租金也很漂亮,何屿刚刚毕业租房的时候看过,一个四十平的公寓,月租金几乎劝退了大部分人。
“那边房租很高。”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算作用餐中的闲聊。
林鹿又轻轻“嗯”了一声,顺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颊边的发丝很细很软,从耳廓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光泽。
何屿注意到她珍珠耳环的上方有一颗小痣,芝麻大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那颗痣的位置刚好在耳垂正中央,如果、何屿只是想说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冒出这种念头——他觉得如果有人想咬那里,会是一个让暧昧直线升温的位置。
他垂下眼,几乎是瞬间就把这个念头按灭了。
Omega的本能而已,他安慰自己。
就像饥饿的时候会分泌唾液,Omega闻到Alpha信息素的时候,也会无意识评估对方的生理特征,这是刻在腺体里的原始结合本能。
“家里帮忙买的。”林鹿没察觉到何屿的眼神。
话音未落,就用筷子夹起一块鸡翅,骨头很小,她咬住一端,用牙齿把肉从骨架上剥离下来,咀嚼、吞咽,细细品味过滋味,才应道:“我自己靠工资哪租得起嘛?”
这句话在成人社会里,通常有更隐晦的解读:
她家境确实好。
虽然当下已经推崇恋爱自由,但上流社会更喜欢门当户对,许多人善于利用自己的个人资源,经常性对自己做综合评估,包括但不限于:年收入、固定资产、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信息素等级、易感期稳定度。
评估表内有一项残忍而直白的内容:婚配价值。
Alpha与Omega都是十分稀有的性别,从前他们的精神力等级和生育价值被明码标价,而在和平年代,他们也充当着社会中的精英阶层。
能在一线城市的核心地段给子女买一套高级公寓,说明家庭年收入至少在七位数往上,而父母也愿意将资源倾斜。
这样的阶层,以后大概率也会为林鹿安排一位门当户对的Omega作为伴侣。
何屿收回目光,匆匆吃饭。
他的筷子动得快了些,米饭扒进嘴里,还没嚼两下就咽,总觉得心里有一股隐隐的堵塞感,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儿来。
难道是因为林鹿那句“家里帮忙买的”吗?
不。
他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说“那边房租很高”的时候,何屿的心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比较的念头,但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情绪,像是在身无分文的年纪,在高级商场的陈列柜看里面摆着的璀璨珠宝,明知道都是自己无法承担的价格,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最终失落离去。
而林鹿的坦然,把这丝隐晦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何屿不喜欢这种感觉。
相顾无言,两人静默地吃完晚饭。
何屿率先站起来,把餐盒叠好,用湿纸巾细致地擦拭桌面。
林鹿起身去泡茶,茉莉花的香气很快充盈在室内。
“那我先走了。”她说,将热茶放在何屿的办公桌上,也不留下打扰,“何工你也早点回。”
何屿点了点头。
他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目送林鹿的背影穿过办公区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
冷白色的灯光把皮肤照得有些发青,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偏淡,是那种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的人常见的面色。
何屿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些憔悴。
直到林鹿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渐渐走远,他才转身走回工位。
*
不久后,项目进入关键临床测试阶段,需要大量数据采集。
何屿坐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排信息素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他伸手调试了一下灵敏度,微凉的指尖有条不紊地触着金属旋钮。
“何工,测试对象定了吗?”老张探进半个头。
他西装革履,但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端着一个玻璃保温杯、泡了枸杞,想来也是为收购的事情连日操劳。
“定了。”何屿呼吸沉稳,“我上。”
老张愣了一秒:“你?”
“系统需要采集Omega信息素的变化数据。”何屿没有抬头,继续调参数,“我自己的数据我最清楚,实验结果的误差可以控制到最小。”
老张的嘴唇抖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
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需要大量Omega信息素的基础数据作为训练样本。
数据越精准,算法的干预效果越好,如果找陌生的Omega志愿者来做初步测试,光是校准个体差异就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而何屿自己的数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何屿知道老张为何欲言又止。
Omega参与高强度的信息素暴露测试,可能会引起信息素紊乱,假性易感期中抑制剂几乎无效,需要Alpha做临时标记干预。
换句话说,如果何屿在测试过程中信息素失控,他需要一位Alpha来临时标记自己。
旋钮在他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有条不紊说道:“而且我没有与Alpha进行过信息素交流。”
何屿的信息素指标在入职体检中一直是优秀,加上他没有伴侣,没有与Alpha进行过任何形式的信息素交换,他的信息素可以说是“未受污染”的样本。
从实验角度来说,他是最理想的人选。
老张沉默了。
“行吧。”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因为何屿的专业性和样本数据优秀,项目进度很快正式推进到临床测试阶段,优先在公司内部小范围征集第二批测试志愿者。
何屿正在安排助手登记报名人员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林鹿站在门口:“何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大楼里冷气很足,她里面穿着简约的蓝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柔顺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戴着无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素面朝天,却自带一种沉稳高智感。
“有事吗?”何屿眨眨眼。
林鹿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见林鹿没有直言,于是何屿简单交代了助理两句:“就这样,你先出去吧。”
直到目送助理远去,林鹿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我听说测试需要Alpha搭档?我是Alpha,正好可以测试系统对Alpha信息素的反应,让我上吧。”
何屿:……
他好似体会到了当初老张那种两难的情绪。
林鹿确实是极好的人选,身体素质优良、办事沉稳有度,是非常优质的女性Alpha,她入职不到三个月,但已经参与过多次方案讨论,提的建议全在点子上,老张私下跟何屿不知夸奖过她多少次。
但何屿还是犹豫了,自己和林鹿一起做实验吗?
研究院的员工手册里有一条规定:Alpha与未被标记的Omega员工,不得在非工作必要的情况下单独共处一室,违者按Omega保护管理条例处理。
信息素对Alpha和Omega的行为和情绪干扰极大。
隔壁研究所几年前出了一起实验事故,是Alpha强迫标记的诉讼案。
双方在参与实验之前已经签署过相关协议,明确标注了实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信息素暴露、易感期诱发,以及临时标记的必要性。
实验中Omega出现了严重的假性易感期症状,当时在场的Alpha在判断“需要临时标记干预”之后,没有等待医护人员到场,在被诱发易感期的情况下,直接在实验室进行了完全标记。
事后研究所积极调解,并表达了赔偿协商的意向,但Omega的家人还是作出起诉,并且出示了Omega的订婚录像作为精神损失的补充证据。
法院判Omega方胜诉,获赔八十七万。
但双方都直接解除劳动合同,且三年内不可从事相关职业。
这个结果几乎是断了两人事业黄金期的上升之路,Omega原本是研究院重点培养的骨干,信息素研究领域的新星,论文发了两篇SCI,第三篇在审;Alpha也博士毕业刚两年,手上有一个专利,技术转化前景很好。
从那以后,所有研究院都把这条规定贴在了每个楼层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加粗标红。
但想到研究成功后的巨大影响,和公司被收购项目可能被裁掉的危机,何屿犹豫了。
如果这套系统研发成功,可以在Omega信息素紊乱甚至假性易感期的时候提供及时干预,减少对Alpha临时标记的依赖,让Omega有更多的自主权。
这对整个Omega群体的意义,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何屿眉头微微锁起。
“人手不够。”林鹿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补了一句,“我问过了,组里其他Alpha最近都在赶自己的项目,抽不出完整的时间段。测试周期要两周,每天两小时只有我能排开,而且我未婚未育。”
林鹿说得很有道理。
何屿还是有些犹豫:“你知道……”知道可能会发生的隐患吗?
“我知道的。”林鹿语气坚定。
即使出了实验事故,何屿也确定自己不会对林鹿做出起诉。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