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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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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以“实习生”身份入职那天,何屿正处在易感期前夕。
早上六点十七分,他从梦中惊醒。
信息素的稳定度处于临界值,家中的智能管家也提前建议他今日增加抑制贴剂量,避免近距离接触其他Alpha,最好是居家办公。
熟悉的躁动已经在血管里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他闭上眼睛。
痒、热,压不下去。
做为一个成熟的Omega,他已经非常熟悉这种不适。
身体里的那股躁动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然后是抑制贴效果递减,原本能撑二十四小时的贴片,十八个小时就开始失效。
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过理智、压过职业素养,压过一切他花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克制和体面。
何屿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讨厌失控。
就像他讨厌易感期的Omega被教育应该待在家里,拉上窗帘、关掉手机,等易感期正式到来,之后不停地注射抑制剂,熬过最难耐的那几天,生活才能一切恢复正常,似乎Omega天生就该是脆弱的,是该被保护的,是该在每个月的那几天里消失的。
周一是新实习生入职的日子。
他带实习生带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易感期请过假。
何屿在黑暗中躺了十分钟,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打开镜柜。
镜柜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抑制剂:贴剂、口服药片、注射药水、缓释的、强效的……不同规格、不同时效,按照使用频率排列。
镜子里的男性Omega脸色不太好,眼睑下面有一点青、唇色很淡,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疲惫。
何屿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强效抑制剂。
然后开车上班。
八点四十五分,何屿刷卡进入研究所。
大厅里人不多,几位保洁正在拖地,进行大厅的收尾工作。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洁剂的味道,有点刺鼻,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水汽。
何屿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厅,验证身份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墙壁闭上眼睛。
两片抑制贴。
一支强效抑制剂。
应该够了。
电梯上行的轻微失重感,让何屿胃里有一点不适。
强效抑制剂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恶心。
说明书上写着:偶有轻度消化道反应,一般持续十五至三十分钟可自行缓解。
何屿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不锈钢的表面有点变形,把他拉成一个模糊的、细长的影子,影子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裤线笔直。
如果离近一些,他手腕上青筋隐约可见。
门打开,走廊里传来人声,何屿走出去。
走廊尽头,实验三室的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他们挤在一起,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小声交谈,有的紧张地整理领口,听见脚步声,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何屿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视线倏然集中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紧张的、试探的。
二十出头的小孩们,刚出校园,还没学会掩饰自己的表情。
他们在看他、打量他,揣摩他的年龄,关注他的长相和穿着,试探他的身份与气场。
何屿没有看他们,头也不回地进了实验室,隔绝了那些视线。
实验室里的空气比走廊里干净,有淡淡的酒精味和试剂味,是他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何屿开始做准备工作。
移液枪、试管架、试剂瓶……这些动作他做过几千遍,不需要思考,手自己会动,他依次检查每样东西,确认它们都在应该在的位置,这种熟悉感让他平静下来,让他觉得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九点半,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实习生们要进来了。
何屿得面对那些视线、那些声音,那些年轻的身体和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无法完全抑制的信息素,他要克制Omega的本能,保持科研人员的沉着与冷静,保持一位上司应有的距离和威严。
何屿抿了抿唇,开口道:“进来。”
脚步声随着开门声涌了进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有些杂沓。
何屿手里捏着移液枪,盯着试管架上的编号。
窸窣声中,他听见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踩在地板上,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停在自己身后一步半的位置。
很标准的职场社交距离。
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
“何工好。”声音也是轻轻的,柔软的。
女人讲话的语气像棉花糖,像刚打发的奶油,像冬天的第一口热可可,“我是林鹿,今天来报到的。”
何屿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也没多分去目光。
他三十四岁,带过数不清的实习生,没必要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很多人把实验室的实习经历作为履历上的一笔,他们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三个月到半年一轮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去别的部门,别的公司,别的城市。
“实验记录的格式,我只说一遍。”何屿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发抖,带着淡淡的鼻音,抑制剂在生效,令他听起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试剂名称用缩写,时间精确到每分每秒,异常情况标红,有问题看手册,手册上没有的自己在内网资料库查,非必要情况,不要问我基础问题。”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语气,等实习生们消化。
林鹿率先应道:“好的。”
她的语气很乖、很顺从,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实验室里开始忙碌起来,新来的实习生们被分到各自的工位,有的开始整理东西、有的在翻看桌上的手册、有的小声讨论着什么。
“这个移液枪怎么调量程?”
“你看手册啊,手册上有。”
“何工好凶啊,都不敢说话……”
“不是凶吧,可能就是那种冷淡的性格。”
“你们说他多大了?看着挺年轻的。”
“三十五左右吧,我查过他资料,发过好多论文。”
“……”
何屿一直背对着他们,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始终与这群实习生保持着三米以上的安全社交距离,他在实验台这一头,实习生们在那一头,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下意识就往旁边让一让。
这样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他不想惹麻烦。
何屿能觉察到自己的信息素有些不稳定。
抑制贴贴了两层,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热意在皮肤下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流淌,在试图找到出口,即使空气净化器在不停地工作,这个时候靠近他人也是危险的举动。
何屿用工作填满自己的脑子,不让那些杂念有空隙钻进来。
但他能感觉到林鹿。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林鹿在实验室的另一端,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东西,一种奇怪的感知,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牵着何屿的注意力,往那个方向。
何屿皱了皱眉,把这感觉压下去。
肯定是易感期的缘故。
Alpha和Omega之间本来就有本能的吸引力,易感期会让这种吸引力无限放大:林鹿是Alpha,他是Omega,生理本能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在强效抑制剂的作用下,他闻不到林鹿的信息素,但他的身体知道那里有一个Alpha……一个年轻的、女性Alpha,一个可能正处成熟期的Alpha。
工作没进行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小心!”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刺耳。
何屿拧眉。
放好手里的工具,转过身。
试管架歪倒在实验台上,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试管,现在只剩下几根还在原位,地上是一地的玻璃碎片和试剂液体。
一个男Omega实习生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
男Omega很年轻,脸上还有大学生的青涩,眼睛里几乎迅速蓄积起一泡眼泪,手指碰到玻璃碎片,被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殷红的。
一滴。
两滴。
紧接着,他的眼泪也滚落下来,与血珠一起混进那滩试剂液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何屿有点烦躁。
他带实习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次了,总有人会犯这种基础错误,总有人会在犯错后手足无措,总有人会哭。
眼泪对错误做不了任何补救。
眼泪只会让场面更混乱,只会让更多信息素飘散在空气里,只会让本来就敏感的易感期Omega更不舒服!
见面第一天,正常上司该说“没事”,该说“小心点”,该说实验室的安全注意事项,比如要戴手套,应该用扫帚而不是徒手捡碎片……或者该走过去,把那个男Omega扶起来,告诉他以后注意就好,告诉他这种事谁都会遇到。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滩混合着鲜血的试剂液体,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放大、变形,变成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需要叫人打扫。
需要补试剂。
需要写事故报告。
需要跟这个实习生谈话告诉他以后注意的一堆麻烦……
需要!需要!需要!!
易感期带来的烦躁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火,烧得他只想转身离开。
何屿想离开这个令自己有些窒息的实验室。
在压抑不住的躁动之中,他闻到一丝信息素的香气。
很淡、很软,像一杯加冰的牛奶般毫无侵略性。
单纯的、干净的、温温软软的牛奶味,像小时候喝的那杯睡前牛奶,像疲惫一天后泡澡时加的那几滴浴盐,像所有让人安心的、让人放松的东西。
香气不着痕迹地融进他沸腾的心湖,抚平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何屿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职业素养令他下意识开口:“找人帮忙处理一下。”
“我来吧。”一道轻轻的声音应下。
林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穿戴好了防护工具,手套、鞋套和护目镜一样不落,蹲在那个男Omega旁边,清理碎片的动作很轻,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没事没事。”林鹿一边捡一边小声说话,安抚着眼前同事的情绪,声音柔软、安静,“碎碎平安,何工不会生气的。”
说着,她抬头看了何屿一眼。
就一眼。
何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很漂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小鹿。
护目镜尺寸有点过大,框在林鹿精致的脸蛋上,显得她的脸更加清纯,她的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斜映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给脸颊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何屿莫名感觉到林鹿的眼神中带着欲言又止。
不是实习生对上司的崇敬,也不是犯错后的紧张,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表情。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更有包容性的……
就像在说:我知道你现在不舒服,没关系。
何屿垂下眼,转身走向另一张实验台,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冰冷的实验台面,手撑着台沿。
不知为何,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比平时慢,比平时重,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震动,震动顺着血管传到四肢百骸,传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缕牛奶味还在空气里。
很淡,很轻,像一根细细的线,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
何屿没有继续追究。
他全神贯注地做实验,移液、滴定、记录数据。
下午三点十七分,实验室工作结束。
实习生们陆续离开,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归于沉寂,留何屿独自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行代码,用于处理今天采集的实验数据。
那行代码他写了二十分钟。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最初那几行。
何屿在想林鹿。
不,不是在想林鹿,是在想她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