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深宫星芒(一) 这份“喜欢 ...
-
京城的冬天,来得急,且硬。
不像念桥镇,秋意总要缠绵许久,才肯让位于初冬的薄寒。
这里的寒风,是带着刀子的,一夜之间就能刮尽枝头残叶,将护城河的水面冻出森白的冰凌。
宫里早早烧起了地龙,厚重的棉帘将寒气牢牢挡在殿外,却也隔绝了天光,让偌大的宫殿在白日里也显得有些昏暗沉闷。
苏星晚——如今宫中册簿上的苏才人,站在长春宫偏殿的廊下,望着庭院里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残菊。
花瓣蜷缩,颜色黯淡,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寒吸走了最后一点精气神。
她身上穿着宫里新晋低位妃嫔统一的藕荷色棉袍。
料子尚可,却没什么式样,裹得人有些臃肿,也磨去了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晚娘”的棱角与鲜活。
进宫已三月余。
从最初入宫时的茫然与紧绷,到如今每日晨昏定省、谨言慎行的规行矩步。
她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早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与压力。
皇帝四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锐利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隔几日会召她侍寝,问些“民间趣事”,听她讲念桥镇的市井风俗,茶馆里的各色人等,甚至是如何与泼皮周旋。
他听得似乎颇有兴味,偶尔会笑。
苏星晚知道,自己在皇帝眼中,大约是个新鲜的、带着“野趣”的玩物。
他喜欢的,或许正是她那份与宫中女子截然不同的、未被完全规训的“直率”与“鲜活”。
但她更知道,这份“喜欢”薄如蝉翼,建立在绝对的顺从与恰到好处的“无知”之上。
她必须小心拿捏分寸,在天真烂漫与心机深沉之间,走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嗓音清亮,仿佛真有不谙世事的欢喜。
但她心里清楚,那笑意未曾触及心底那片冰封的湖。
宫里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无波的深水。
皇后娘娘端坐中宫,母仪天下,笑容宽和,赏罚却有度。
贵妃艳丽逼人,恩宠正浓,眼角眉梢都带着骄矜与不易察觉的锋锐。
几位育有皇子的妃嫔,更是各有依仗,暗流涌动。
苏星晚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父兄在前朝为她张目,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可靠的、知根知底的贴身宫人。
她是飘进这潭深水的一片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一个微不足道的浪头打翻,沉入水底,悄无声息。
但她不是真正的浮萍。
她是苏星晚,也是晚娘。
在念桥镇茶馆的十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无数或真或假的故事,在粗粝的生存中磨砺出了一双能穿透虚饰的眼睛和一对能分辨弦外之音的耳朵。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深藏着从另一个人那里,一点一滴、潜移默化中学来的:关于人心、关于局势、关于如何在这世界上最复杂的规则中保全自己、甚至……有所图谋的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