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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书成烬(二) 化为片片带 ...


  •   南溟醒来时,已近午时。

      头有些昏沉,像被一团湿棉花裹住了思绪。

      他按着太阳穴坐起,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他从未睡得如此沉过。

      窗外阳光刺眼,蝉鸣依旧聒噪,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披衣起身,走到茶馆。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平日里这个时候,晚娘早已开门洒扫,烧水煮茶,空气里会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茶水的氤氲。

      而此刻,只有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冰冷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晚娘?”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脊背。

      他走到空荡荡的柜台后,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什:算盘、账簿、一摞粗陶茶盏……然后,没有随手放置的《南华经》。

      心脏猛地一缩。

      半响,他蹲身,手指摸索到那块木板熟悉的凹陷处,用力一推。《南华经》静静躺着。

      他拿起那本书。触手冰凉。一封信滑落出来。

      那字迹……全然陌生。却又在陌生的框架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工整秀丽,锋芒内敛,起笔落笔间,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骨架,却在转折处,流淌着不肯屈就的、柔软的笔意。

      这不是晚娘的字。或者说,这不是那个“目不识丁”的茶馆老板娘晚娘能写出的字。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起初读得很快,仿佛要一口气吞下所有的信息。

      然后。越来越慢,慢到每个笔画都要在眼前停留许久,仿佛要透过墨迹,看到写字人当时的神情、颤动的指尖、和滴落的泪。

      信很长。她写了自己的身世,写了她为何是“晚娘”,又为何必须是“苏星晚”。

      她写这些日子的隐瞒与歉意,写她为何不能跟他走——那不是选择,是别无选择。

      她也写了那些未曾言明的懂得,那些月夜下未能出口的话语,那些他或许从未察觉、她却珍之重之的点点滴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烫在他的心上。

      原来她都知道。

      知道他并非普通书生,知道他的疏离与沉默之下藏着什么。

      原来她也一直在“看”,用另一种方式,同样清醒而疼痛地“看”着彼此,看着这个世界。

      “纸短情长,望君珍重……付之一炬……非为绝情,实为护卿。”

      最后几行字,在他视线里反复摇晃、模糊。

      护卿……护卿……

      他怅然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想将那冰冷的纸张焐热,想将那些已经远去的字句重新塞回写信人的心里。

      肩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地撞在身后的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茶馆里静极了。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树影透过窗棂,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流逝的时光,冷漠无情。

      他想起来她劈柴时飞扬的发丝,想起她打架时亮得惊人的、不屈的眼睛,想起她碰触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的、轻颤的温暖。

      那些画面如此鲜活,鲜活到他此刻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阳光与茶叶混合的气息。

      可现在,这封带着泪痕、字迹秀丽的信,成了唯一真实的证据,证明那个叫晚娘的女子真的存在过,不是他的一场大梦,不是念桥镇午后一个恍惚的错觉。

      而为了她的安全,连这证据都不能留。

      这个认知,比信中的任何字句都更残忍,更彻底地,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也击得粉碎。

      暮色四合时,侍从墨青推门进来,看见南溟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几张信纸,一动不动。

      油灯还未点上,昏暗的光线将他削割得如同一座沉默的、正在风化的远山石像。

      “公子?”墨青轻声唤道,心中掠过不安。

      南溟没有应声。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走到屋子角落的火盆边——深秋了,夜里茶馆会生一点炭火驱寒。

      盆里还有昨夜未燃尽的、暗红色的炭块,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他蹲下身,就着那点微光,再次展开信纸,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像最后的诀别。

      然后,他将信纸的一角,轻轻凑近微红的炭火。

      橘红色的火舌仿佛等待已久,倏地冒上来,贪婪地吞噬了纸张的边缘。

      那些秀丽的、承载了无数未言之语的黑色字迹,在火焰中迅速扭曲、卷曲、变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焦灰。

      南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跳跃的火焰。

      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剧烈燃烧,红得惊人,像要滴出血来。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向上蔓延,吞噬“见字如晤”,吞噬“星晚字”,吞噬所有关于那个蝉鸣午后的记忆与可能。

      直到最后一角信纸也化为轻飘飘的、带着火星的灰烬,随着热气向上飘旋,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散在昏暗的、满是尘埃的空气里。

      墨青看见,在火光彻底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的那一刹那,公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南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显冷静,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牵扯的、冰凉的决绝:

      “收拾东西吧。我们该回京了。”

      “公子,那我们……”

      南溟打断了他,目光望向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仿佛在回答墨青,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只有这样,她……我的路,才能走得下去。”

      火盆里,灰烬还带着一点余温,微微发红,但很快,那点红色也彻底暗了下去,归于冰冷的、彻底的黑暗。

      那些字,那些话,那些没能说出口、也永远无法再说出口的深情,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窗外渐起的秋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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