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突然出现的路人女让人分心 ...
-
柳儿出现在王展面前的时候,是个黄昏。
那天王展刚巡营回来,累得两腿发软,只想回屋躺着。云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刚打来的热水,准备给他烫脚。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营帐门口,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有灰,但遮不住底下的好相貌。她跪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王展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你是谁?”他问。
女人抬起头。
王展看清了她的脸——柳眉杏眼,皮肤白净,是个美人胚子。就算脸上有灰,就算衣裳破旧,也掩不住那股子好看。
“民女柳儿,”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求见王展王将军。”
王展皱起眉头:“我就是。你找我什么事?”
柳儿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额头贴地,磕了个头。
“民女来报恩。”
王展更懵了:“报恩?报什么恩?”
柳儿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将军可记得,三日前攻破大通府时,杀过一个姓马的官员?”
王展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姓马的是周知府的下属,管着粮仓,据说是个贪官。破城那天,他带着人冲进马家,那姓马的还想跑,被他一刀砍了。
“记得。”他说,“怎么了?”
柳儿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姓马的,害死了我丈夫。”
她跪在那里,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她丈夫是个小商人,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姓马的看上了她,想纳她做妾,她不肯,她丈夫也不肯。姓马的恼羞成怒,随便安了个罪名,把她丈夫抓进大牢,没几天就死了。
然后姓马的派人把她抢进府里。
“我本想一死了之,”柳儿说,声音发抖,“但还没报仇,不敢死。我忍了三个月,日日盼着有人能杀了那狗官。后来听说闯王的军队打过来了,我就等着。破城那天,我躲在门后,看着将军您冲进来,一刀砍了那狗官……”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将军替我报了仇,就是我的恩人。民女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伺候将军一辈子。”
说完,她又磕下头去。
王展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身相许?
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对,这年代好像就是这样。但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实在接受不了这种报恩方式。
“你起来。”他说。
柳儿没动。
“起来。”王展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跪着像什么话。”
柳儿这才站起来,垂着眼睛站在一旁。
王展打量着她。确实好看,眉眼周正,身段也好,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但她刚死了丈夫,又经历了那些糟心事,现在说要嫁给他——这不是扯吗?
“你丈夫死了多久?”他问。
柳儿抿了抿嘴唇:“……三个月。”
“三个月你就想嫁人?”
柳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将军,我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在这乱世里怎么活?我知道将军嫌弃我,觉得我不守妇道——可我也没办法。我不找个人托付,就只能去死。”
王展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乱世里,一个孤身女人,确实活不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人抢去糟蹋,要么只能进那种地方。她是想活下去,想找个依靠,这有什么错?
王展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他说,“住下再说。”
柳儿眼睛一亮,又要跪下,被王展一把拽住。
“别跪了。云起,带她进去,安排个住处。”
云起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见王展叫他,他抬起头,应了一声:“……是。”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柳儿,里面装着的东西,王展没注意。
云起不喜欢这个女人。
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不喜欢。
她说她是来报恩的。报恩就报恩,为什么要以身相许?
她说她无依无靠,想找个托付。找托付就找托付,为什么要找王展?
她站在那儿,垂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可云起总觉得,她看王展的眼神不对——那里面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晚上,王展照例让云起给他按摩。
云起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按着,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哎哎哎,轻点,”王展呲牙咧嘴,“你今天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云起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手上的力道放轻了。
王展闭着眼睛享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你去领点粮食,给柳儿做身新衣裳。她那身太破了。”
云起的手顿了顿。
“……好。”
“还有,她刚来,什么都不熟,你多照应着点。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她要是想出去转转,你陪着。别让她一个人,不安全。”
云起的手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盯着王展的后脑勺,眼眶慢慢红了。
王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扭头看他:“怎么了?”
云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干嘛对她那么好。”
王展愣了一下:“什么?”
“我还没有新衣服呢。”云起说。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像小孩子争糖吃。
王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她比什么?”他伸手揉了揉云起的头发,“你跟着我三个月了,衣服少了你穿的?前两天不是刚给你做了两身?”
云起不说话。
王展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行了,明天拿我的牌子去,也给你自己做一件。挑好的料子,别省。”
云起捧着那块木牌,没动。
王展看他那样,又乐了:“怎么,还不够?那做两件,行了吧?”
云起摇摇头。
“不要?”
“要。”云起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可我在乎的不是衣服。”
王展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云起。烛光里,少年的脸半明半暗,低垂着眼睛,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什么?”王展问。
云起没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王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忽然有点不敢问了。
“行了行了,”他干咳一声,转回去躺下,“别哭了,明天给你做新衣裳。两件,不,三件。”
身后,云起还是没说话。
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抱着那块木牌,跪在黑暗里,看着王展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很久。
王展对谁都这么好。
对他是这样,对那个女人也是这样。他给那个女人做新衣裳,让他陪着那个女人出去转转,让他照应着那个女人——就像当初对他一样。
可那个女人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刚来的,什么都不算。而他跟着王展三个月了,给他洗衣服,给他按摩,陪他说话,夜里冷了缩在他身边取暖——他以为这些是不一样的。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云起的手继续按着,眼眶越来越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柳儿来找王展。
她换上了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洗干净了。站在那儿,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王展愣了一下。
好看。是真的好看。
柳眉弯弯,杏眼含波,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腰身收得细细的,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将军,”她福了福身,“柳儿来谢恩。”
王展回过神来,咳了一声:“不用谢。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柳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将军对柳儿好,柳儿都记在心里。”
王展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那就好。有什么事尽管说,别客气。”
柳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将军,”她轻声说,“柳儿昨天说的话,是真心的。将军若是不嫌弃,柳儿愿意……”
“等等。”王展打断她,“那事以后再说。你先好好住着,别的不用想。”
柳儿看着他,眼眶红了红,低下头去。
“……是。”
她转身走了。
王展松了口气,一回头,看见云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怎么了?”王展问。
云起摇摇头,把茶放下,转身走了。
王展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但没多想。
接下来几天,柳儿经常来找王展。
有时候是送吃的——她自己做的点心,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有时候是送自己缝的衣裳——针脚细密,比云起缝的好多了。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问一句“将军今天累不累”,然后红着脸走开。
王展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对劲。
“将军,你肩膀疼不疼?我给你按按?”
“将军,这衣裳你穿着合身吗?不合身我再改改。”
“将军,今天月亮好圆,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王展再迟钝,也察觉出什么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当然喜欢美女。穿越前他也谈过恋爱,知道心动的感觉。柳儿长得漂亮,又温柔体贴,整天在他面前晃,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身相许这种报恩方式,他接受不了。而且她丈夫才死了三个月,这么快就想着改嫁,总让他觉得别扭。
还有一点——他总觉得柳儿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不太对。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单纯的喜欢。里面好像装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算了,不想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