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知夏》米六六

8、不是投降，不是原谅，更不能回到过去

　　江氏的项目敲定不过两天，整个设计圈的风向便悄悄变了。

　　从前对林知夏这种新锐设计师客气疏离的同行，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打量、揣测，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谁都知道，江氏抛来的这块饼太大，大到足以让一个无名小卒一步登天，也大到，足以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流言是从傍晚开始发酵的。

　　先是行业内部群里开始匿名造谣，说林知夏能拿下江氏的项目，根本不是靠实力，而是靠Omega天生的优势，靠不正当关系上位。
　　越传越难听，越描越脏。

　　阮星辞抱着手机，气得指尖都在发抖，直接在群里连发三条澄清，却很快就被更多恶意嘲讽淹没。
　　“你看，急了急了，被说中了吧。”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Omega，凭什么拿江氏的项目？用脚想都知道有问题。”
　　“听说江总以前就私生活混乱，指不定这林知夏是早就……”

　　“闭嘴！”阮星辞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白茶与冷茉莉的信息素都气得发颤，“这群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是你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方案，凭什么这么污蔑你！”

　　林知夏坐在电脑前，指尖还停在鼠标上，屏幕上是他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设计图。
　　他脸色很白，却异常平静，仿佛那些刺人的话，都与他无关。

　　“别理他们。”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清者自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深处那片最脆弱的地方，正一点点发疼。

　　他不怕别人说他能力不够，不怕别人质疑他的资历，他最怕的，是那些流言，隐隐戳中了他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和江叙，的确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也痛彻心扉的过去。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用最刻薄的方式，把他那点不堪的过往，摊在阳光下反复践踏。

　　阮星辞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又上火：“什么清者自清，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我怀疑这件事根本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不然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前台电话突然疯狂响起。

　　前台小姑娘接起，没两秒，脸色就白了，慌慌张张跑过来：“林老师，不好了……刚才好几个合作方打电话过来，说要取消和我们工作室的合作，还有的要把之前的项目收回……”

　　阮星辞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不想和作风有问题的设计师合作，怕影响自己的品牌声誉。”

　　一句话，让整个工作室瞬间陷入死寂。

　　林知夏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流言，这是蓄意打压。
　　有人在利用他和江叙的关系，在背后动手，要断他的路，要逼他撑不下去，要逼他主动放弃江氏的项目。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江家。

　　三年前，他们用权势逼他离开江叙；三年后，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想把他从江叙身边彻底剔除。

　　三年了，他安分守己，从不招惹，从不靠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无力，瞬间淹没了林知夏。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已经躲得足够远，为什么还是要被这样步步紧逼？

　　阮星辞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江家这群人真的欺人太甚！当年害你不够，现在还要来毁了你的事业！”

　　林知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合作取消就取消吧，项目我会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你怎么想办法？”阮星辞急得眼眶发红，“现在所有资源都被掐断，材料商、施工方、合作方全都躲着我们，这个项目根本没法继续做下去！”

　　“工作室还在。”林知夏抬眼，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韧劲，
　　“人还在，方案还在，不至于活不下去。”
　　他不会因为一两次打压，就把自己打回三年前那个狼狈不堪的样子。

　　就在这时，林知夏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可那串数字，他却在心底记了整整三年。

　　是江叙。

　　林知夏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接起。
　　他不想接，更不想在这个狼狈的时候，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固执得不肯停歇。

　　最终，在阮星辞担忧的目光里，林知夏缓缓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江叙低沉、压抑、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
　　只一句，就让林知夏浑身僵住。

　　“对不起。”
　　江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自责与戾气，“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
　　知道他被流言攻击，知道他被合作方抛弃，知道他被江家打压，知道他此刻正陷入绝境。

　　林知夏的喉咙，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却被他死死逼回去。

　　“这不关江总的事。”他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一层厚厚的疏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处理好。”

　　“处理？”江叙的声音猛地提高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断你的资源，撤你的合作，毁你的名声，这叫你自己处理？林知夏，你还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你还是这样！”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抽。
　　三年前……他又提三年前。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江总，我们早就没关系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有关系。”

　　江叙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声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动你。”

　　“当年我护不住你，是我没用。”
　　“但现在，谁也别想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话音落下，不等林知夏回应，电话被匆匆挂断。

　　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林知夏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阮星辞立刻凑过来：“是江叙？他说什么了？”

　　林知夏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他不信。
　　他不敢信。
　　三年前的教训太痛，痛到他只要一靠近，就会浑身发抖。

　　可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江叙，此刻已经彻底失控。

　　江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空气冷得像冰窖，冷杉与冬雪的信息素狂暴地席卷整个房间，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江叙站在落地窗后，周身戾气滔天，眼底是毁天灭地的怒意。
　　手机被他狠狠攥在手里，屏幕几乎要被捏碎。

　　就在刚才，沈执把所有调查结果发给了他。
　　造谣、撤资、断资源……所有事，全是江家老爷子江振山一手安排。

　　江振山在江氏掌权四十年，旧部遍布集团上下，手握核心决策权与大半股份话语权。
　　江叙这两年的确站稳了脚跟，有自己的势力、有股份、有执行权，但远远没到能掀翻江振山的地步。

　　这也是他三年前不得不妥协的原因。
　　也是他此刻，恨到极致却不能直接掀桌的原因。

　　三年前，江振山用林知夏的安全威胁他，用剥夺一切逼迫他，他没得选。
　　三年后，江振山故技重施，依旧想凭一句话，毁掉他拼了命想护着的人。

　　“呵。”

　　江叙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了，强到可以护住全世界，可在江振山这座大山面前，他依旧慢了一步。
　　依旧让他的知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江振山……”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冷到极致，“既然你非要碰我的底线，那就别怪我，跟你正面硬碰。”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杀伐决断。

　　“第一，立刻以江氏集团名义发官方声明，澄清林知夏设计师拿下项目，完全凭借专业能力，任何造谣传谣者，一律追究法律责任，一个都不放过。”

　　“第二，把所有取消和林氏工作室合作的公司名单列给我，从今天起，江氏全面终止与这些公司的所有业务合作，永久拉黑，永不复用。”

　　“第三，通知所有支持我的股东，明天早上九点开会，我要正式提交议案，重新调整集团决策层权限。”

　　“第四——”
　　江叙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带着最深的认真与偏执，“备车，去林知夏的工作室。”

　　“我要亲自去接他。”

　　挂掉电话，江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这么做等于直接跟江振山撕破脸。
　　等待他的，会是老爷子疯狂的反扑、权力制衡、甚至被暂时架空。

　　但他不在乎。

　　他的小朋友受了委屈，他就必须站出来。
　　哪怕现在还不能彻底掀翻江家，他也要用自己所有的能力，给林知夏撑起一片天。

　　半小时后，林知夏的工作室门口。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稳稳停下。
　　江叙推开门，一身黑色西装，周身戾气未消，却在靠近工作室门口的瞬间，强行收敛了所有狂暴气息，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心疼。

　　他没有直接闯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下来，我带你回家。】
　　【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看着这条短信，工作室里的林知夏，指尖猛地一颤。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阮星辞一眼扫到屏幕，脸色瞬间沉到底，伸手一把按住林知夏的手腕：
　　“不准去！知夏，你不能跟他走！”
　　“江家的人没一个可信的！当年就是他们把你逼成那样，现在他说两句好听的，你就信了？”

　　林知夏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比谁都清楚阮星辞说得对。
　　不能信，不能走，不能再重蹈覆辙。

　　可是……
　　手机里那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他硬撑了三年的壳。
　　【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这句话，他等了三年。
　　恨了三年，也盼了三年。

　　“我没信他。”林知夏轻声开口，声音很淡，却异常清醒，
　　“我只是……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躲。”

　　阮星辞一怔，看着他眼底那点倔强又脆弱的光，到了嘴边的阻拦，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林知夏了。
　　这个人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一旦决定不躲，谁也拦不住。

　　“……我陪你下去。”阮星辞沉声道，“他要是敢逼你，我立刻带你回来。”

　　林知夏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楼下。

　　夕阳正好落在楼道口，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漫长。
　　江叙抬眼，看向一步步走下来的人，眸底所有的戾气与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小心翼翼。

　　冷杉气息轻轻散开，温柔地包裹住他，像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阮星辞立刻挡在林知夏身前，眼神戒备：“江总，你想干什么？”

　　江叙目光没看他，只落在林知夏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我带他走。”
　　“今晚，我保证他安全。”

　　阮星辞还想开口，林知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没有看江叙，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
　　“我可以跟你走。”
　　“但我不是投降，不是原谅，更不是回到过去。”

　　“我只是，不想再被江振山当成软柿子捏。”

　　江叙的心猛地一紧，喉结滚动，低声应道：
　　“好。”
　　“你想怎么样，都好。”
　　“我只要你，不再一个人扛。”

　　林知夏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只是沉默地，朝车的方向走了一步。

　　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扑进怀里。
　　只有倔强、隐忍、和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动摇。

　　阮星辞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夕阳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信息素无声交融。
　　误会未清，伤痕未愈。
　　林知夏跟他走了，可那颗紧闭的心，依旧半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