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1 别沮丧,其 ...
-
中平六年,八月。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细碎地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院内的那棵梧桐树在带着些许冷意的夜风中孤独地摇曳着,时不时发出凄厉而萧索的沙沙声。
燕燕正坐在窗边抱着一个小罐子,拿手往嘴里塞着郭嘉给她备好的果脯子,蹙眉瞧着那轮高悬天际的皎洁明月。
“嘭”。
一声踹门巨响犹如巨雷轰鸣,划破了院内寂静。
燕燕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静静地听着那阵急促脚步声逐渐逼近。
纵使未曾回头,她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除了郭琀,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专程来奚落她?
身着华服的郭琀倨傲地站到燕燕身前,她表情轻蔑,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姓江的,你不是一直说等你及笄了,郭嘉就会娶你吗?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郭嘉明日将行大婚之礼,娶董将军千金董姝。”
郭琀把董姝两个字咬的很重,“你如今还未及笄,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娶了别人。姓江的,你以为你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你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连董姝一根毫毛都比不过。”
不用郭琀说她也知道,她自小倾慕的少年要娶亲了,新娘不是她。
自她七岁那年,一袭青衫的郭嘉在朦胧细雨里为满身泥泞的她撑起了那把偏向她的伞,从此她日日夜夜眼里心里便只容得下他。
郭嘉带她回家,为她择师,授她谋略,护她周全。
她一直以为等到她及笄,郭嘉便会身披锦绣华服,脚踏云履宝靴,八抬大轿,锣鼓喧天,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娶进门。
如今红烛双雁,花轿炮竹,她曾想过无数次的东西,倒是都齐备了。
只是那个说好了要等她长大的人,明日就要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入青庐,拜天地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只是她也绝不允许被郭琀嘲讽。
郭琀从小倾慕郭嘉,虽与郭嘉没有亲缘关系,但既被郭嘉大伯收为义女,承了一个郭姓,便与郭嘉连一丁点的可能都没有了。
因着这个缘故,郭琀从小就嫉妒她。如今郭琀得了这么一个好机会,若是不好好嘲讽她一番,那郭琀也便不是郭琀了。
只是郭琀既然非要给她找不痛快,那她也不能让郭琀痛快了。
燕燕抬起双眸,神色从容,唇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平静地开口,“你这般自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娶的是你呢!”
郭琀气得脸色一红,嘴唇微微颤动,她拿手指着燕燕,“你……你得意什么?你这个野种!我是郭府嫡出的小姐,你不过是一个街边乞讨的乞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燕燕面色沉了沉,抿唇不言。
打小就是这样,郭琀是吵也吵不过她,打也打不过她,可郭琀就是不服输,逮着机会就要过来挑战她。
每次说不过她的时候,就要拿她的身份说事。
是,她从前是个小乞丐。
她甚至连名姓都没有,只有一个乳名燕燕。恍惚中记得阿娘姓江,那她便也应当姓江。阿娘说等她找到了阿爹,阿爹会为她取一个名字的。
阿娘病死之后,她便在街边行乞,是郭嘉把年幼孱弱、浑身是伤的她捡回来的。
所以她尊敬他感激他,却也忍不住倾心于他。
郭琀见燕燕不说话,心中更是得意,她冷哼一声,“董姝可是董将军的嫡女,身份尊贵,举止高贵,才情出众。
至于你,你娘不知道是哪个不守妇德的脏女人,你爹估计也是个身份低贱的野男人,你莫说能给郭嘉带来助力,不让他蒙羞就不错了。
你说这样的你,连给他当妾都配不上,你是怎么厚颜无耻地说他会娶你的?”
说她可以,说她那素未谋面的亲爹也行,但是她阿娘是全世界最好的娘亲,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你是郭府嫡女,身份自然比我尊贵,配郭嘉也是绰绰有余。”燕燕见郭琀表情得意,慢悠悠地拿手指夹出罐子里放着的果脯子,阴阳怪气道,“你配得上,可是他瞧不上啊!”
燕燕瞧着郭琀气急败坏,轻启纤手,撕了一片果脯子,托至唇边,轻抿一口,“你瞧这果脯子,他不就没给你备嘛?我这边还有他亲手剥的核桃,你还没尝过吧?要不要我分你一些?反正他从来不会短了我这些吃食的。”
“你就嘴硬吧!我看你明日会哭成个什么样子?”
郭琀见说不过燕燕,便甩袖离去。
燕燕语调懒散,声音轻快,“慢走不送!”
直到郭琀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燕燕才眯起了眼睛,将眼里那滴强忍的泪水流了下来。
那滴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她也不伸手去擦,任由那滴眼泪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燕燕缓缓站起身子,伸手从架子上把那些装着果脯子和核桃仁的罐子都拿下来摆在床上。
这些都是郭嘉为她备上的。
郭嘉知她馋嘴,便时常从各处寻来不同的果脯子给她吃。
郭嘉知她性懒,便将核桃仁都剥好给她放进小罐里。
装着各色果脯和剥好的核桃仁的小罐子就整整齐齐摆在她房里的架子上,她想吃哪个的时候就抱着罐子塞。
于是她看书时吃,习字时吃,下棋时吃,就连晚上坐在床前看月亮打瞌睡时也要吃。
郭嘉还时常笑她,吃这么多的果脯子也不怕坏了牙?他虽是这样说,但她的罐子却从来没有见底的那一天。
思及此,燕燕眼神越发空洞,颤抖着双手打开罐子,一手抓一把核桃仁,一手抓一把果脯子,胡乱地塞进嘴里,而后机械地咀嚼着。
果脯子的甜腻和核桃仁的香醇在她口中交织,她扯了扯嘴角,原来心中不欢喜时,便是吃往日钟爱之物,也觉得无甚味道。
罐子渐空,她的心情却没有半分好转。她只觉得心中慌乱如潮水涌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几欲窒息间,她却突然变得通透,心中悬而未决之疑,此刻竟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天。
那日阳光斜洒,微风轻拂,郭嘉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眼神深邃似秋水一般,泛着淡淡的哀愁。
他敛眉垂眸,用极淡的语气问她,若是再来一次,还愿不愿意遇见他?
她当时只觉得这话问的奇怪,便随口答道,莫说是再来一次,就算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原来那些她不解的所作所为,竟都是为了这一场蓄谋已久的诀别。
燕燕愤怒地用手臂将床上摆放的空罐子推到地上,罐子碎裂,碎片四溅,屋中凌乱,恰似她此刻纷乱心绪。
垂眸盯着碎得不能再碎的罐子碎片,燕燕疲惫地跪坐在地上,她缓缓伸出手捏起地上一块较大的罐子碎片,用手指轻轻摩挲。
忽而燕燕手腕一颤,那块原本被她捏在手里的罐子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那只被打痛的手腕,缓缓起身,语气平静,“我没想自尽。”
燕燕吸了一口气,迅速迈步走至院内,始终盯着院内背身对着她站着的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袍男子。
她停在了距离那个黑袍男子五步的位置,她与他多年相识,她倒是不担心他会伤害她。
只是他戴着的青铜面具着实是诡异又神秘,上面雕琢着的上古凶兽饕餮,眼神凶狠,尽显暴戾之气。就算她已经见了许多次,却仍然无法平静面对。
“你究竟是谁?”
每一次见面,燕燕都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却从来没有回答过。
这人着实奇怪,在她丧母在街头乞讨之时,他只是抱剑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可在她将被人打死之时,他又会摸出石子暗中助她。
他传她武艺,授她策谋,却从来不肯听她叫他一声师父。
黑袍男子的声音从那个狰狞的青铜面具背后发出,他声音嘶哑古怪,既像是远古回声,又像是鬼魂低语,“愚蠢。”
燕燕听他这样说,毫不留情地叱笑一声,“藏头露尾,见不得人。”
那黑袍男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用他那古怪的声音道,“井底之蛙,岂能窥我全貌?”
“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燕燕不想再同他争论,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
“哼。”
黑袍男子冷哼一声,“我见你被耍得团团转,心生怜悯,好意提醒。若想揭开一切真相,便去洛阳吧!”
燕燕凝眉思考。
她确实觉得郭嘉的态度转变非常突然,好像就是从郭嘉那次从洛阳回来之后。
莫非郭嘉弃她而娶董姝和洛阳有关系,他是在那里见了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只是这黑袍男子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燕燕轻笑,“我心中有谜团直接去问郭嘉便是,为何非要舍近求远去洛阳?”
黑袍男子似乎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用那古怪的声线大笑了几声,而后才悠悠道,“你不敢。”
一语中的。
是的,她不敢。
岁月流转,她比着初见郭嘉时长大了些,已能瞧出面容与阿娘越来越像,有了几分风华绝代的韵味。
可是,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经历多少事,在郭嘉面前,她似乎永远是那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脏污乞丐,而他一袭青衫,挺拔如竹,飘逸若仙,宛如神明。
她对他始终谦卑而谨慎,敬他若神明,却又妄想将他拉下神坛,留在身畔。
燕燕垂眸轻叹,语气无奈,“是,待到郭嘉大婚之后,我便决意去洛阳一探究竟。可这与你何干?你来此又想做什么?”
黑袍男子伸出手臂,从怀中抽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而后手腕微动,将锦囊掷入燕燕怀中,用那古怪的声音解释道,“等到了洛阳,情势危机时再拆。”
燕燕眉头微挑,颇不服气,拿过锦囊就要打开,“我偏要现在拆!”
黑袍男子语气极冷,“随便你,后果自负。”
黑袍男子言罢,足尖轻点地面,施展轻功而去,霎时便没了踪影。
燕燕见黑袍男子走了,便将他给的锦囊塞入怀中,瞧着天边明月露出一抹苦笑。
他既如此,可见洛阳之行凶险,只是她却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