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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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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场本就空旷,躺在草地上看明月繁星便更觉天地广阔,众生渺小。
乔莹与燕燕待在一处,指着天上的星星道,“我从前被闷在府里,从未见过这般多的星星。”
“我总是野着性子乱跑,见的多了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伯符同我说,公瑾心悦于你。你怎么想?”
燕燕扭头瞧了她一眼,“你既知道,何必问我?”
乔莹勾了勾唇,声音里带着些懒散,“我叫伯符劝公瑾放手,但想来公瑾不会听他的。”
“我也觉得,所以我过些时日,便打算离开了。”
“你打算去哪里?”
“回阳乾山看我师父。我有一个叫诸葛亮的师弟,甚是聪慧,想来我不见了他猜上一猜便会知道要来这里找我了。等他来了,我同他一道回去。”
乔莹叹了一口气,道了句,“也好。只是今日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阿莹当真决定要同伯符在一处?”
“君子重诺,他那样的人应当不会骗我。他既许了我正妻之位,又承诺只我一人,便已胜了这世上许多男子。”
乔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良久才开口道,“况且,我是真的喜欢他。”
“纵使是为了他困于后宅?”
燕燕问她。
“燕燕,我不是你。我虽比这世上的女子稍显聪慧些,但不过是一个不能免俗的小女子罢了。
我虽不信什么以夫为纲,也不想困于后宅,可我文不能居于庙堂,武不能征战沙场,只会一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而这些东西,盛世可做点缀,乱世却保不了我的平安。
女子的绝世容颜,很多时候其实意味着无尽的祸患。就像妲己、褒姒,容颜倾国倾城,却被视为祸国妖姬,成了乱世之罪的替罪羔羊。于她们而言,那姣好的容颜,曼妙的身姿,难道不是一个诅咒吗?
且不说她们,就单单说我。我有这般的美貌和才识,却无兵力、城池护得住自己。今日是孙伯符攻下了城池,他便可以纳我为妾,明日若是李伯符、张伯符又打了过来,我便会被当做一个玩物拱手送人。”
乔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我羡慕你可以提刀纵马,你有能力掌握自己的人生。我希望日后有更多的女子能同你一样,做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做男人不可以做的事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把命运掌握在女子自己的手里。”
“阿莹,我见过塞外的雪,见过漠北的沙,见过长白的山,见过无垠的海。我走过了许多道路,看过了许多风景,但还有许多未曾走过的路,未曾见过的风景。有朝一日若有机会,我带着你一同去瞧一瞧。”
“好,我等着那一日。”
“那你对伯符,更多的是……”
燕燕启唇想问她,话说到一半,却不知道她究竟想不想回答。
“你我之间,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对你,我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也没什么不能回答你的。”
“你是心甘情愿想要同孙伯符在一起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倚仗他的权势,以求在乱世自保?”
乔莹听她问这个,便反问她,“我心中怎么想重要吗?他若是成了我的夫婿,我必会敬他,爱他。他威名在外,自然也能保我不被欺辱。这二者之间并不冲突,我不知你何来此问?”
燕燕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又是哀怨又是无奈,“好像一心扑在感情上的傻子,只有我一个。”
乔莹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得她又滔滔不绝,“阿莹,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真真的有些奇怪。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年纪还小,是家中不受宠爱的庶子,手里也没什么银钱,靠着替人抄书教孩童识字赚那么一点点的银钱。
我当时年纪也小,从不知道银钱那般难挣,他也从未同我说过。他一年四季都是那么一身青色的衣衫,破了就补,旧了还是继续穿。
但是他带我逛街时总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吃食和小玩意儿,也会给我做最新样式的衣裳,我的吃穿用度从不比那些闺阁里的千金小姐差。
他那样忙碌的人,还总会抽出时间给我剥核桃,给我把各式各样的果脯子分类装到小罐子里,会抽出时间给我讲王朝历史和当今时势,还会在我夜半睡不着的时候坐在我的床前给我讲睡前故事。
只是他讲的睡前故事颇为无趣,从不讲什么小娃娃听的滑稽故事或者是民间专讲男女情爱的话本子,他会给我讲烽火戏诸侯,讲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讲齐桓公老马识途,讲刘邦和项羽的鸿门宴。
他说要将他会的东西都教给我,要让我站的高些,看的远些,这样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走我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乔莹也不吭声,只是听着她继续讲。
“他那样好,我原本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我只等着及笄而后便欢欢喜喜地嫁给他。那日他说他要娶亲了,娶的是别人。
我当时真的愣傻了,有些猝不及防,就好像正在花园里扑蝶,他兜头泼给我一盆凉水。
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从前设想的未来,都是关于他的。他写公文的时候,我便为他红袖添香,他出征的时候,我便在暗中护卫着他,他想要饮酒的时候,我便夺过他的酒葫芦不许他多喝,若是有其他美人想要靠近他,我便揪着他的耳朵叫他瞧瞧我的厉害!”
燕燕的眸子亮了几下,又霎时变得黯淡,“我至今还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娶旁人,也不知道我同他相识七年,究竟输在了哪里?貂蝉姐姐曾同我说,大抵是因为我家世不好,无法为他的仕途添加助力。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后来却觉得不是。乱世之中,就算是家世显赫又如何,本就是把棋子重置另起的一盘棋局,牌都被打散了,又谈何家世呢?
连我都能看清的道理,他必然不会看不清。故而他没有娶我,定然有他的考量。那天我被捅了一簪子,从生死关走了一遭的时候,我曾问他为何没有娶我。
他当时似乎是想回答我,可我却堵回了他的话,我不敢去听。无非便是三种答案,一种是他心中无我,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这个我不爱听,也不愿信。另一种便是他心中有我,又因为某些原因弃了我,这便说明我在他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觉得大抵是第二种,所以我也不愿听。
若是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我不介意为了他与全天下为敌。也可能是我头脑简单吧?我不会权衡利弊,也不想权衡利弊。”
“哦,对了,还有第三种。第三种便是他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弃了我,但我觉得这个应当是不大可能。我想不通会有什么原因让他觉得离开他是为我好,我不信他当真看不出我有多么喜欢他,依赖他。
我精于谋略,又身怀武艺,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广阔天地,何处我不能涉足?何事我无法达成?
说来可笑,我读书练武不是为了居庙堂之高,竟是为了能有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竟是为了他走到哪里我便能跟到哪里。所做诸多,竟都是为了一个男人。”
乔莹听她说到这里,便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对着她温声道,“自古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听你所言,他那样的人,又为你做了那样多的事,你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不为他动心?
话说,你既然如此好奇,为何当日不听听他的分辩?”
“我不敢。若是他对我说,他爱的是我呢!我怕纵使这是一句假话,我也会飞蛾扑火。
可是我怎么能呢?我怎么能去抢另一个女子的夫婿呢?我怎么能让他为了我背上那不仁不义的罪名呢?
所以他敢说,我却不敢听了。无论真相如何,他既然已经娶了那个女子,便有他的责任和担当。”
乔莹捏了捏燕燕的手心,就像她当时轻捏貂蝉的手心一样。
乔莹说,“我也会飞蛾扑火。”
“啊?”
乔莹又说了一遍,“我是说,我也会飞蛾扑火。好像女儿家都是这样,为了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为了那么一点点的好,便拼尽全力,头破血流。”
“你……”
“我不知道就算伯符没有允我正妻之位,没有许我只我一人,我还会不会留在他的身边?
况且他如今就算是说了,也不一定作数的。毕竟我除了他的承诺,什么都没有。
若是真有一日他违背诺言,我又能如何?色衰则爱驰,我不过是为今日的选择付出代价罢了!”
乔莹苦笑,“因此我才异常羡慕你,你有能力不倚仗男人保护好自己。倘若是你,你遇到了这么一日,也有说走就走的资格和能耐。”
听乔莹说这话,燕燕方才明白,原来阿娘、师父和郭嘉教了她那么许多,竟是为了她能够摆脱世俗女子的束缚,堂堂正正地依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可以为她想为,去她想去,爱她想爱。
燕燕回握住乔莹的手,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倘若有一日伯符当真负了你,我便来接你。那时由我护着你,居于一方小院,看庭前花开花落,观天边云舒云卷。”
“好,到时便要倚仗燕燕护我周全了。”
“那是自然,到时你织布制衣,做饭洗碗,我去劈柴烧火,挑水打猎。”
说完这句,燕燕似乎想到了什么,“差点忘了,你这样的闺阁千金是不会做饭的。”
“我不会可以学嘛,若是成了下堂妇我还不思进取,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那我等着你学成之后给我做饭菜吃。”
“好。”
“阿莹,趁着我们还有勇气,大胆去做想做的事吧,就算输了,我们还有彼此。无论何时何地,若你有难,我必千里相赴!”
“我也一样,无论是对是错,无论别人怎么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燕燕,你是最自由的燕,没有什么可以困得住你,大胆去飞吧!若是累了,我所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巢穴,我做糕饼饭菜给你吃。”
“认识你真好,阿莹。”
“我也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