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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缚猪寻夫 “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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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敲檐,寒意刺骨。
按察司最精干的十余名察事卫此刻正紧握腰间佩刀,屏息潜伏在废弃庭院的围墙阴影里。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目光却无一例外地聚焦在前方那个冷峻的背影上,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新科状元晏仲宁,三日前被陛下密授御前按察使之职,负责彻查传国玉玺失窃一案。
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宝,其遗失足以动摇国本根基。
是故陛下震怒,定下七日之期——
若寻不回玉玺,他们这些人,都要提头来见!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案棘手,远非寻常盗案可比。
这盗窃玉玺的贼人,背后定有一股能操控宫禁、买通宫人的势力。
否则又怎么可能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宫闱禁地盗走玉玺,还半分踪迹都未曾留下?
此案牵连甚广,又线索寥寥,便是按察司老手也觉无从下手。一连三日追查无果,不少察事卫心生绝望,暗叹此番怕是难逃一劫。
就在此时,这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的年轻状元郎,竟真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锁定了贼人的藏匿之所。
所有人心知肚明,前途、性命,皆系于此役。这一战,只可胜,不可败!
晏仲宁抬手,动作干脆。
行动!
众察事卫得令,瞬间如离弦之箭,强势破门而入。
“按察司办案!束手就擒!”
怒吼尚在雨中回荡,众人已疾步冲入屋内。
烛火摇曳间,屋内景象却让所有冲进来的精锐瞬间僵在原地。
预想中的负隅顽抗并未出现。空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唯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狼狈呜咽的人影——
赫然便是他们按察司的副使,公良恪!
众察事卫面面相觑,只一眼,便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样的荒谬与了然。
公良大人这是……又想抢功结果玩脱了?
他们这么想,并非是空穴来风。
只因这位公良副使,与晏大人乃是同乡兼同科,却仿佛天生被压过一头。
从乡试的解元、会试的会元再到殿试的状元,乃至如今按察司的正副使,都居于晏大人之下,还得了个“万年老二”的戏称。
自此这“第二”的名号,便成了公良大人的心魔。
死寂般的沉默中,晏仲宁面无表情地割断公良恪身上绳索,抽出他嘴里塞着的布条。
无比熟悉自己这位同乡兼同僚的公良恪知他此刻心情极差,却也不得不迎着那冰到几欲冻死人的目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道:
“别!千万别动手!那贼子武功高强,我们这些人全加上也不是她的对手!”
晏仲宁闻言蹙眉,漆黑眸子定在公良恪脸上。
似是在问:既如此,她为何还不动手?
公良恪被这目光盯得一缩,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额、咳咳,因为……”
“因为我骗她说……你是她夫君!”
或许是因为心头发虚,公良恪说这话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到让人几乎听不见。
但晏仲宁那骤然转深的眸色,却让他明白,他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也就容易多了。
公良恪索性破罐子破摔,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原来果真如众人所料,公良恪见此次机会大好,打算先擒贼人、寻回玉玺,一举洗刷“万年老二”之耻。
岂料那女贼身手骇人,不过三招两式,便将他彻底制服。
好在他虽受制于人,却发现这女贼神情恍惚,好似记忆有损。
他登时心生一计,谎称自己是这女贼的夫君。
谁知这女贼虽失了记忆,眼光却是挑剔得很。
她将公良恪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满眼嫌弃,无情嘲讽,说她宁肯投河溺毙,也不可能嫁给这么一个猪头!
公良恪被骂得面红耳赤,羞愤不已,却碍于女贼武功敢怒不敢言,只得讪讪改口,说是她夫君的好友。
至此,晏仲宁算是明白了这起乌龙的全貌,垂眸沉思起来。
公良恪却犹仰着他那张婴儿肥未褪的脸,愤愤找补:
“我哪里就是猪头了?我……我不就是脸圆了点嘛?你看我这身上,那可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肌肉啊!”
眼见公良恪说着就要掀衣袒腹以证“清白”,晏仲宁立刻侧身避开,将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你口中的女贼……现下在哪?”
经此一问,公良恪才恍然记起正事,僵着脖颈将目光投向了头顶的房梁。
晏仲宁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昏暗房梁阴影中,红衣少女正斜斜靠坐,姿势看似随意,却仿佛蛰伏的猎豹,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四目相对。
少女嫣然一笑,纵身自梁上跃下,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他额前碎发。
好快的身法!晏仲宁心下凛然,身体瞬间绷紧,计算着若是此刻发难,能有几分胜算。
就在这时,少女倏地凑近,仰脸看着他。
“你……”她似乎刻意拉长了语调,疑问的语气中还漾着几分轻佻,“就是我的夫君?”
满场死寂。
身后众察事卫腰间佩刀出鞘,“锵啷”之音不绝于耳。
气氛剑拔弩张,晏仲宁身形却始终未动,锐利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少女腰间大咧咧挂着的那块玉印上。
方径三寸,龙纹绕璧。
确是传国玉玺无疑!
电光火石间,晏仲宁已将当前形势权衡清楚。
此女武功深不可测,若是硬拼,非但夺不回玉玺,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怕也难保。
想明白了这点,晏仲宁下颌线绷得更紧,喉结无声滚动。
最终,他迎着少女灼灼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少女闻言,霎时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欢喜染上眼角眉梢。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亲昵地挽上了晏仲宁的手臂,声音清脆雀跃:
“不愧是我的夫君!生得真真是好看得紧!”
温软触感透过微湿官袍传来,晏仲宁身体骤然一僵。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他才强行压下了将她推开的冲动。
一旁的公良恪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众察事卫愣了一瞬,而后依序收回出鞘佩刀。只是他们虽低垂着头,却也不免频频偷瞧那亲密挽着自家大人的红衣少女,气氛一时诡异非常。
噗嘶噗嘶,晏大人什么时候娶的亲?莫非是铁树开花?
兄弟,抓错重点了好吧?你要不看看嫂夫人腰间挂的是什么呢?
玉、玉玉玉玉玉……传国玉玺?!
几个眼尖的察事卫目光死死地黏在少女腰间那方随她动作轻轻晃动的玉印上,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骇、荒谬、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扭曲的古怪表情。
她腰间挂着的岂止是玉玺?
那是他们按察司上下几百个人的脑袋!
空气再次凝滞。
好几个察事卫都下意识地去摸刀柄,指尖堪堪碰上刀镡的刹那——
原本依偎在晏仲宁身侧的红色身影突然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还夹杂着一声若有似无的痛哼。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个下意识要拔刀的察事卫此刻正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面色痛苦。
而他腰间佩刀也已脱鞘飞出,“哐啷”一声砸在数尺外的地面上,刀身兀自震颤不休。
“放肆!”
“保护大人!”
短暂的死寂后,反应过来的察事卫们又惊又怒,十数把佩刀再次齐齐出鞘,雪亮刀光瞬间将屋内映得一片森寒。
而他们刀锋所指的红衣少女亦是眸光一凝,脸上那娇憨欢喜的笑容淡去些许,摆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隐含玄妙的起手式。
距离少女最近的晏仲宁眸色一沉。
莫非……这女贼记忆有损是假,另有所图是真?
无数阴谋算计掠过心头,晏仲宁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柄藏在袖中的玄铁短匕悄无声息滑入掌心。
他虽未曾习武,但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该是能重创女贼、夺回玉玺。
再不济……也能用性命给按察司的弟兄们拖延些时间!
然而,他的手腕甫一抬起,一只温软的手便如早已预判般,精准无比地覆上了他握匕的手。
晏仲宁瞬间僵硬。
被发现了!
此女果然如公良恪所言,武功高强,深不可测。
但现下自己偷袭既被识破,该是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既如此,他不若孤注一掷,争取在死前拖她片刻,为弟兄们争取一丝反扑的机会。
这般想着,晏仲宁刃尖寒芒一闪,便冲少女要害而去。
与此同时,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动了!
预想中的凌厉攻势并未到来,那手反倒极其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似乎……是在安抚?
晏仲宁本就紧绷的身体骤然变得更加僵硬,委实想不通这女贼到底唱的是哪出。
他疑惑抬眼,恰撞进少女没有半分杀意的清亮眼眸中。只见她仰起小脸,冲他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夫君别担心!”
“打他们,我一个就够了!”
晏仲宁:“……?”
众察事卫:“??!”
公良恪:“!!!”
众人心思各异,惊骇、茫然、戒备兼而有之,但此刻脑海中却诡异地回荡着同一个念头——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原本杀气腾腾的察事卫都僵在了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晏仲宁也因这荒唐局面乱了心神,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公良恪迅速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插进双方之间,将这场荒诞的对峙及时扼杀。
“住手!统统把刀给我收起来!”
他指着察事卫们一边跳脚,一边怒骂:
“你们这群人也不想想,晏仲宁这小子讨个夫人有多不容易?今日若是把人吓跑了,你们谁能赔得起?”
“你吗?还是你!”
见那些头脑简单的察事卫被自己骂到喏喏低头,不敢言语,公良恪才喘着粗气,扭头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默然不语的晏仲宁。
你小子!快说话!要不今天咱们都得横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