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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心念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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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围的地面上有许多脚印,这些脚印深浅不一,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则瞧起来有些模糊。而在更接近帐篷的位置,就连地面上的脚印都更显整齐。
魏扬眉头蹙得更紧。
根据这些脚印,能够很容易推断出,就在不久之前,这座帐篷外面埋伏着至少百余人。
其中应该不乏训练有素的刀斧手和弓箭手,一旦帐篷里有任何异动,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冲杀进去。
好险!
魏扬故意放慢了脚步,方才只有他一人在帐中,那么帐外的动静,应该有部分探子知道。
如今他故意走得慢一些,绕得远一些,便是想着能够被更多的暗桩瞧见。
这样一来,他们定会寻找机会,向他禀明今日之事。
等到走到了厨房,魏扬方才想起,小公主只说着要一道菜,两个糕点,却并未说想吃什么,那便看着厨房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给她吃吧。
见这厨房里食材匮乏,魏扬不由得有些头疼,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几番挑挑拣拣,只觉得那个羊腿还算新鲜,想着小公主那般爱啃胡麻饼,刚巧做个羊肉羹给她配胡麻饼吃。
如今已快入冬,哪来什么荷叶桂花?又如何能做什么桂花糕、荷叶酥?
魏扬笑着摇了摇头,小丫头片子,真是随口胡说。
他的头摇着摇着,却突然愣住了,她所报菜式和糕点都是中原的汉族世家常吃的,她生于乌桓,长于乌桓,如何知道这般多的九州菜式?
魏扬拧了拧眉,揉着面团的手顿了一顿,刚欲沉思,便被一女子的说话声打断。
“曹公子无事便好。”
这是采薇的声音。
魏扬并未回话,继续揉着面,想着糯米倒是还有,红豆也挺新鲜,可以给小公主做上一些糯米丸和红豆饼。
他旁若无人地从采薇身边走过,颇为细致地将红豆洗干净,放到蒸笼上去蒸。
“曹公子这莫不是在为那乌桓公主做吃食?”采薇语气不善。
魏扬将干柴丢进炉灶中,准备起锅烧水。
“袁曹两家乃是至交,您与我家小姐青梅竹马,定有婚约,您莫不是想要……”采薇又道。
“闭嘴!”
魏扬面色不悦,呵斥了采薇一声,而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剁着手里的羊肉。
采薇气愤不已,张口欲言,却心思一动,趁着魏扬不注意掀开了蒸着红豆的蒸笼,夸赞道:“这红豆瞧着软糯,可真是不错!”
而后她手指一弹,将一丸药物弹到了魏扬放在一旁泡着的糯米盆中。
魏扬迅速放下菜刀,冲至那蒸着红豆的蒸笼前,盯着那红豆看了又看,又嗅闻了一番,而后声音冷冽:“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采薇岂敢?不过是为小姐不平,想要多劝曹公子几句罢了!”
说话间,采薇以袖遮面,装作悲伤一般轻声哭泣了两声,实则暗中看着自己丢进那糯米盆中的药丸缓缓化开,溶于水中。
那药丸名为——断情。
无色无味,易溶于水。
名为断情,实则断肠。
若是被人服下,当时或许没什么反应,可是短则一日,长则三日,那人便会肝肠寸断,药石无医。
这乌桓小公主不是觊觎她们家小姐的未婚夫吗?
那就让这卑贱的北方胡女,瞧瞧这断情的厉害!
等到那小贱蹄子心痛如焚,肝肠寸断之时,必会追悔莫及,恨不得跪在她家小姐脚下痛苦求饶……
如此一来,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惦记她家小姐的人?
当然,采薇也不是个傻子。她虽想杀那乌桓公主,却不敢动这曹家公子。
且不说这曹家公子是曹公的嫡长子,日后定然是曹公的继承人,她可惹不起。
单说她家小姐那般倾心于曹公子,她也断断不会害小姐心爱之人。
故而她不会在这红豆里下毒,而是选择了曹公子根本不吃的糯米。
采薇抽泣两声,又掩饰性地说了句:“可怜我家小姐,一颗心全系在了曹公子身上,曹公子怎地这般无情?”
魏扬冷哼一声,并不愿与她多说。
采薇见目的达成,也擦了擦眼角那莫须有的泪,开始禀告正事:“曹公子可知,蹋顿在那帐篷外做了三层布置?”
见采薇同他说正事,魏扬态度也缓和了些:“竟有三层?你仔细说说。”
“第一层乃是盾牌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持长矛,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第二层则是弓箭手,在盾牌兵的保护下负责放箭。第三层就是最后屏障了,蹋顿一下子安排了数百名刀斧手。”
“若是前两层防线无法拦住,这数百名刀斧手便是死士,会拿命相搏。”采薇道。
听了采薇的话,魏扬抿了抿嘴唇。
三层布置,每一层都是死路。
偏偏布局之人谨慎至极,一下子便设下了三层。
倘若是他真的在冲动之下出了手,纵使是出动袁曹两家经营的所有暗桩,在这般层层围困之下,也没人能保得下他。
他……必死无疑!
他因为她,免于一死?
可他同时也很好奇,小公主,知道外面的埋伏吗?
魏扬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是个谨慎之人,当然不会在没确定她的感情之前,便对她全盘托出。
况且,就算是她真的爱他,便能为了他背叛整个乌桓吗?
设身处地而言,他不能。
所以他便不敢奢求,她能。
可是心底的隐秘之处又有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如若是,她真的能呢?
此番深情,他又当如何回应?
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带着红豆饼和糯米丸回到帐篷的时候,魏扬依旧在想这件事情,可他一看见小公主那对发着光的眼睛和嘴角那几乎要流下来的口水,心中诸般思绪便纷纷被赶走了。
以后的事,那便以后再说。
他总会找到法子的吧……
一个汉人和胡人能够和平相处的法子,一个他和她不必被迫站在对立面刀兵相见的法子。
“夫君好厉害!”
小公主虽是在夸着魏扬,可是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些吃食,恨不得将这些食物全部扫入腹中。
魏扬笑得无奈,看来夫君终究敌不过美食香呀。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微愣了片刻,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还跟一些吃的较上劲了。
魏扬将食物都摆到桌上,静静地坐在一旁瞧着小公主。
小公主飞速往嘴里塞了两个糯米丸,糯米丸入口瞬间,她便微微瞪大了双眼,而后手舞足蹈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的糯米丸,一边挥动着手臂冲着魏扬道:“好吃……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糯米丸了!”
魏扬拄着头坐在椅子上,笑瞧着小公主因为吃到糯米丸就这般快乐。
以后多做些给她吃,想吃什么便给她做什么。
如此一来,她便日日都能如今日一般开心。
她若是开心,他便也开心!
乌桓冬日太冷,听说荆襄之地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日后可以带着小公主去那一带定居,带着她游湖赏月,吟诗作词。
哦,对了,他的小公主不识字。
可他有的是时间带着她慢慢认字,带着她学《诗经》,读《楚辞》。
若是她不喜欢这般风雅的东西,他也大可以去民间搜罗一些有趣的话本子拿给她看。
她若是不愿意习字的话,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毕竟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有她认得便好了。
理不顺的事情,由他帮她理,看不懂的书本,由他给她念,未曾去的地方,由他带她去,喜欢做的事情,他陪她一起。
他们会寻一个地方,买一处宅子,养一只狸奴,而后恩恩爱爱、久久长长的过一辈子。
思索间,魏扬不由得笑出了声,那样的生活,可真是令他向往。
只可惜,这一切终究是幻想,于他而言……绝无可能啊!
是因为她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夫君,他便真把自己当成她的夫君了吗?
那他可真是可笑!
魏扬沉了沉眼眸,笑容越发无奈。
朵兰小公主吃了糯米丸,又去吃红豆饼,在把甜点吃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便有些笨拙地要去盛羊肉羹。
魏扬怕她烫到,便接过勺子和小碗,帮她盛到碗里,还细心地嘱咐她:“小心烫!”
但小公主急于喝羊肉羹,显然没把魏扬的话放在心上,急匆匆地就挖了一勺直接送入口中。
“唔……”
小公主猛地张嘴吐出了那口热汤,端着羊肉羹的碗微微颤抖。
魏扬立刻接过她手中的碗,随手捏出一颗糯米丸递到她眼前:“吃口凉的,压上一压。”
而后他又无奈一笑:“不是都说了烫嘛?怎地还是这般心急?我又不会同你抢。”
小公主哪里顾得上同他说话,只见她张开嘴吐出舌头不断呼吸着新鲜空气,五指并拢成扇形在舌头旁忽闪忽闪的。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此刻也盛满了泪水,可怜的小公主正用手指着自己瞧着有些许红肿的喉咙望着魏扬。
“呜呜呜呜……”
她的哼唧声委屈得紧。
魏扬见她不接那个糯米丸,又瞧着红豆饼也只剩下了一个,心知她应是给自己留的,不由得心下一暖,为她倒了一杯茶水。
小公主一把接过杯子,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片刻后,朵兰小公主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最后一个,是给你留的。”
魏扬见她如此,便未同她讲自己不喜糯米之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那糯米丸缓缓送入口中,轻咬了一口。
只是咬了一口,魏扬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素来不喜甜食,这糯米丸于他而言,实在是太甜了。
只是此番品尝,便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糯米了。
魏扬脸上表情都被小公主收入眼中,小公主见魏扬表情中有几分痛苦,便疑惑地问道:“夫君不喜这糯米丸?”
魏扬斟酌着用词回答:“略有些甜,我素不喜甜食。”
小公主了然一般地用力点头,而后指着那个魏扬咬了一口的糯米丸问道:“那能给我吃吗?”
魏扬愣愣地看了看小公主,又瞧了瞧自己手上咬了一半的糯米丸,不禁有些无奈地递了过去。
小公主拿过糯米丸一口塞进嘴里,吧唧着嘴吃得摇头晃脑正是高兴,身上却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她晃得掉了下来。
“啊,我的宝贝掉了!”小公主叫了一声。
魏扬循声低头望了一眼,而后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将头转回去又重新看了一眼。
他微微愕然,声音温柔至极,只是瞧着那表情却是狰狞得很:“朵朵,跟夫君好好说说,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