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有分寸》耘初

4、声色之外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连马路上的车流都变得稀疏。江子霖头倚在后座的窗户上，指尖随着车内音乐的节奏轻轻敲击，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车厢里放着节奏偏冷的电子乐，没有夜店那种震耳欲聋的喧闹，是他私下里更常听的类型。不算大众，却足够衬心情，也足够衬他这个人。
　　车子停稳，告别代驾后，他没有立刻下车。
　　车库里灯光偏暗，映得他那头白发在阴影里多了几分柔和。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几秒，像是要把一晚上的酒精、音乐和人声都暂时隔绝在外。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本身就不是一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路上就不停震动的手机，此刻依旧消息不断。
　　江子霖随手拿起屏幕亮起的手机，对话框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界面。有人跟他道晚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有人跟他分享刚刚发生的小事，试图多找一点话题；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言语之间的暧昧呼之欲出。
　　他指尖滑动得很快，回复得熟练又自然。
　　不冷落任何一个，也不格外热络任何一个。
　　语气分寸刚好，亲近不越界，暧昧不负责。
　　这是他长久以来练出来的默契，也是他最习惯的相处模式。
　　对他而言，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非你不可的执念，更不是什么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有人陪，就热闹一点；没人陪，就自己待一会儿。无聊了，就找人说说话；寂寞了，就凑个热闹。成年人的世界，点到为止，心照不宣，谁也不用为难谁。
　　他随手敲了几条消息，语气清淡，却足够让人愿意往下接。有人问他在哪儿，他只回了两个字：“回家。”
　　对方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聊，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锁了屏，推门下车。
　　电梯一路直达高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镜面映出他松松垮垮的身影。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在人群里的张扬，多了几分私下里的慵懒。
　　刷指纹、推门、进屋。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将外面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
　　和他外表那股外放又惹眼的劲儿不同，家里整体偏简约冷调，没有过多花哨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细节和质感。一眼望去，最显眼的不是沙发，不是电视，而是靠墙摆放的几张画板，和摊在宽大工作台上的插画稿。
　　线条锋利，用色大胆，构图尖锐又现代。
　　有的是半成品，有的只打了草稿，风格强烈，一眼就能看出作者的审美和态度。
　　而在这些现代感十足的插画旁边，却安静立着几幅装裱精致的传统水墨山水。笔墨沉稳，意境悠远，和他那些标新立异的作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爷爷是圈子里有名的画家，一辈子守着传统笔墨，讲究气韵、意境、规矩。
　　他从小被按照画家的路子培养，毛笔、宣纸、素描、色彩，一样没落，功底扎实得很。只是他骨子里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路子偏偏走得和老一辈完全相反 —— 偏爱新潮、尖锐、有态度的现代插画，不迎合市场，不讨好长辈，也不刻意证明什么。
　　喜欢，就画了。
　　想画，就坚持了。
　　艺术是他的工作，是他的收入来源，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他该玩玩、该闹闹，私生活自有一套节奏。
　　才华是真的，爱玩也是真的。
　　内心有坚持是真的，不习惯孤单也是真的。
　　江子霖把车钥匙随手丢在玄关上，走到客厅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橙汁。玻璃杯壁沾着淡淡的凉意，一饮而尽，才稍微驱散了一点夜里残留的酒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未完成的画稿，指尖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坐下来动笔的兴致。
　　他本就不是能静下来太久的人。
　　安静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需要被打发的无聊。只有突如其来的灵感，才能让他集中精神地忘我创作。
　　回到卧室，他往床上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这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又多了好几条。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挑了一个平时聊得还算舒服、相处起来也没什么压力的对话框。
　　消息发得直接又坦荡，没有多余的铺垫。
　　“睡了吗？想你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语气里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惊喜。
　　他简单报了小区地址和楼层，又补了一句门禁的注意事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有追求，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暧昧情话都没有。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懂这个时间点、这样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挑明，也不需要尴尬。
　　合得来就多待一会儿，合不来就散，简单干脆。
　　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掉一身疲惫和外面带回来的烟酒气。再出来时，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在外的锐利，多了几分私下里的松弛。
　　窗外是深夜城市的点点灯光，遥远，安静，疏离。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却一点都不显冷清。
　　他从来都擅长，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孤单填满。
　　江子霖走到客厅，随手打开一盏氛围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冲淡了屋子原本的冷调。他靠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消息，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有人问他在做什么。
　　他回：“等个人。”
　　对方打趣了几句，他只淡淡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屋子里很静，只有手机偶尔亮起的微光，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遥远的车流声。他不慌不忙，没有急切，也没有期待，一切都按照他最熟悉、最习惯的节奏发生着。
　　没过多久，门铃声轻轻响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子霖慢悠悠从沙发上起身，脚步散漫地走到玄关，伸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生妆容精致，头发微卷，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看见他时，她很自然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与默契。
　　江子霖侧身让开位置，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疏离，语气清淡又自然。
　　“进来吧。”
　　女生点点头，抬脚走了进来。
　　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冷清。
　　屋子里很快多了一点说话声，多了一点人气，多了一点他最熟悉的热闹。
　　没有意外，没有突兀，没有忽然的停顿，也没有谁能轻易打破他早已固定的生活模式。
　　他依旧是那个江子霖。
　　有艺术底蕴，有扎实功底，有标新立异的插画风格，也有从不缺少陪伴的私生活。
　　外表惹眼，从不缺人仰望，从不缺人靠近，也从不缺选择。
　　至于前半夜，在夜店、在路口偶然遇见的那个人。
　　不过是他热闹又丰富的人生里，一闪而过、几乎不留痕迹的路人而已。
　　没有分量，没有例外，更不足以让他有半分多余的念想。

　　她抬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柔软的白发，掌心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带。
　　江子霖没躲，只低低笑了一声，俯身靠近，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室内光线昏暖，空气里只剩安静又直白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