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51、你累不累 调酒

　　调酒师还没说话，郑磊进来了。

　　“来了。”郑磊把烟叼在嘴里，“正好，老周有事要问你。”

　　他旁边站着老周，就是那个管账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指着里面的一张纸说：“上周四晚上，仓库里碎了两瓶洋酒，进货单上写的是两瓶麦卡伦十二年，加起来市价大概三千出头，小郑总说从你工资里扣，扣了没有？”

　　“还没扣。”郑磊替他回答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本来想给他个机会，慢慢扣，不着急，但是昨天老周盘库存的时候又发现一个问题……”他朝老周偏了偏头。

　　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他指着上面一行手写的数字：“上个月底盘存，仓库里少了三瓶格兰菲迪，进货记录上有，销售记录上也有，但酒不见了，小郑总说监控坏了，查不到是谁拿的。”

　　“我没拿过。”他说。

　　这是真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郑磊把烟叼回嘴里，走到他面前，“但是仓库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你，我，老周。我没拿，老周也没拿，那你说，剩下的那个人是谁？”

　　“钥匙不止三把，老赵走之前把他的那套交上来了吗，之前离职的那个服务员小周，他的钥匙还了没有，二楼吧台后面还有个备用钥匙盒，里面少没少过东西你们查过没有。”

　　他自己说出来之后自己都愣了愣。

　　毕竟他已经好久没反驳过别人了。

　　郑磊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挺会说，老赵跟我说你是个闷葫芦，看来他不怎么了解你。”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这样，酒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几瓶酒，老周，你把那个给他看。”

　　老周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劳动合同的复印件。

　　宋怜寂接过来看了一眼，甲方是“夜巡酒吧”，乙方是“宋怜寂”。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章上写的是“夜巡酒吧人事专用”，但老赵的店注销之后，这个章已经作废了。

　　“这份合同是跟谁签的？”郑磊明知故问。

　　“赵老板。”

　　“赵老板人呢。”

　　“店转给你了。”

　　“店转给我了，但合同没有。”郑磊把那张复印件从他手里抽回去，在老周面前抖了两下，“所以你跟我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劳动合同，你就不是我的员工，你不是我的员工，你在我店里干什么？”

　　宋怜寂没有说话，他看着郑磊的眼睛。

　　“当然，你要是想继续干也可以。”郑磊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你今年多大？”

　　宋怜寂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老赵跟我说过，十六。”他坏笑着看着宋怜寂，“十六岁，童工，《劳动法》第十五条，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你刚好卡在线上，但也得看什么活，酒吧这种地方，不满十八岁不能进，老赵之前怎么用你的我不管，但在我这儿，不行。”

　　宋怜寂的手指攥紧了。

　　他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他的年龄，会成为别人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所以。你不是我的员工，你的年龄也不够格。我让你走，是合法合规的。”郑磊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宋怜寂站在原地，然后他慢慢把围裙解开，放在桌上，把自己的外套从旧椅子上拿起来穿上，穿上之后他又把书包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都在，然后他直起腰来。

　　“工资结一下。”他说。

　　“什么工资。”郑磊歪着头看着他。

　　“这个月干了三周，按天算是二十一天，一天按老赵之前定的标准，八十，二十一天，一千六百八。”

　　郑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没签合同，就没有劳动关系，没有劳动关系，我凭什么给你结工资，再说你在酒吧这种地方干活本来就不合规，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那三瓶格兰菲迪不是我拿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我说的是，没有劳动关系。”

　　调酒师站在过道里，一直低着头。

　　宋怜寂弯腰把书包甩上肩膀，他走到后门口，郑磊没有让开。

　　“借过。”他说。

　　郑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宋怜寂侧过身，从那缝隙里挤过去。

　　没人送他，他自己走出去。

　　他走到巷子里，雨还在下，他把伞撑开，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那个调酒师发的消息，就一行字：“他故意弄走你的，不是因为年龄，上周有人来应聘，十八岁，不要工资只要管吃住。”

　　后面又跟了一条：“对不起，我刚才没帮你说话。”

　　宋怜寂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头，撑着那把破伞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今天晚上宋予安要交资料费，他本来打算下了班去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把钱存进她的饭卡里。

　　他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数了一遍，剩下的只够交资料费的，妹妹的眼镜还没配，水电费的单子还压在茶几下面。

　　他把钱塞回口袋，站在路灯下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关着，杂物间还有光透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不想吵起妹妹，但这时门开了，宋予安穿睡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哥？”她眯着眼睛。

　　宋怜寂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醒……醒了，我吵到你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宋予安没有动，她把门推开了一些，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湿透了的衣服。

　　“哥，现在几点了。”

　　“不晚，你明天还要上学，快去睡。”

　　“不晚是几点。”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

　　“……一点多。”他说。

　　“你每天晚上都不回来。”宋予安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紧握着“你每天晚上都说去打工，我问你在哪里打工你不说，我问你干什么活你也不说，你每次回来身上都有酒味，还有烟味，有时候还有血。”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你在哪里打工。”

　　宋怜寂把伞靠在鞋柜旁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撒谎。

　　宋予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骗我，你上次跟我说在饭店端盘子，我信了，后来我去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所有的饭店找过你，没有一家有你，我又去便利店找，也没有，网吧，洗车行，快递站，都没有，哥，你到底在哪里打工？！”

　　“你去街上找过我？那么晚了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他的眉头皱起来。

　　“那不是重点！”宋予安的声音终于拔高了，“重点是你在哪里！你每天晚上不回家，我睡醒过来你还没回来，我早上起来你已经走了，只说饭在锅里。”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恢复正常。

　　“你在酒吧对不对。”

　　宋怜寂没有说话。

　　宋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安静的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你怎么能在酒吧打工？你才十六岁，酒吧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你去多久了？是不是从上学期就开始了？怪不得你每天早上都趴在桌上睡觉……”

　　她忽然停住了，又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哑：“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要交我的学费，要给我充饭卡，要给我买资料，所以你去酒吧打工。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宋怜寂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他往前走几步，抱住了发抖的宋予安，“跟你没关系，是爸问我要钱，不交钱就打，就算你不在，他也会打，不是你的错，听见没有。”

　　她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宋怜寂松开她，看着她。

　　“今天之后不用去了。”他说。

　　宋予安猛地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老板换了，新老板说不满十八岁不能在酒吧干活，我被开除了。”他说得很平静，“工资也没拿到，老板说没有劳动合同，不给结。”

　　她愣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转过身往门口走：“是哪个酒吧，叫什么名字，老板叫什么名字？”

　　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去找他，他凭什么不给你工资？你干了那么多天，他不给是违法的……”

　　“予安。”他只有在很认真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她，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门口拉回来，“听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他要是反咬一口说我偷酒，我连证明自己没有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你去找他，他会报警，报了警，爸就会知道。爸知道了会怎么样，你知道的。”

　　宋予安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僵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宋怜寂的肩膀上。

　　宋怜寂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哥。”她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累不累。”

　　宋怜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看着妹妹头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