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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标签纸与妥协 ...

  •   回到上海,天气晴朗,

      科研秘书递来报销单:“教授,柏林会议的餐补需要酒店盖章收据。”我递出票据,她核对时忽然停顿:“这个瑞典咖啡馆的收据……要单独做外汇申报。”(那张沾着雨渍的小票,日期时间栏印着:2025-08-24 2047)

      实验室里,研究生探头问:“太平洋沉积物样本还继续做吗?”

      我看着离心机里旋转的管柱,液体分层如同被压缩的地理:最底层是二十三年前的浅海沉积,中间是婚姻解体期的浑浊带,最上层——透明澄澈,像斯德哥尔摩凌晨雨停后的天空。

      “继续。”我说,“但增加一组对照实验:波罗的海与现代陆缘沉积的交互作用。”

      走出校门时,梧桐叶开始落了。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份被两个大陆撕扯的标本——一半细胞还浸在北欧的雨里,另一半已被钉回长江口的潮汐表上。

      下午,我来到原来的家。女儿亦如即将要进入大学,

      我敲门时,是亦如开的门。她怔了一下,随即让开:“爸”
      这个词比平时轻,像在测试它的新密度——我们之间现在隔着十八年婚姻的废墟,也隔着刚成年的女儿看向父亲时,那种骤然复杂的目光。

      周安在给女儿整理行李标签,地板上摊着新生手册、插线板、压缩袋。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紧绷感,像拉直的测量卷尺。

      周安没说话。她手里还捏着半卷标签纸。沉默像实验前的真空舱。

      我先开口,对女儿说:“我来送你的入学礼物。”递给她早就备好的笔记本电脑

      女儿接过,说谢谢,眼睛却看向周安。

      周安终于问:“听说你去了欧洲……顺利吗?

      我:“嗯。样本采集完成了。”

      女儿忽然插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的直率:“妈妈说,你心里有个永远腾不干净的房间。现在……那房间清空了吗?”

      我还没回答女儿,

      周安问:“你还去了斯德哥尔摩.....?”,空气里飘着打包胶带的气味。女儿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插线板,但动作很慢,她仿佛在听。

      我:“嗯”

      周安手里那半卷标签纸,捏得更紧了。问:“斯德哥尔摩……怎么样?”

      我:“城市很干净,像实验室。我去的那几天雨很大”

      周安:“所以……你终于去见她了。”

      我又转向女儿:“你问的那个房间……没有门,只有经纬度”

      女儿把电脑放在柜上,声音发紧:“所以现在清空了吗?那个房间。”(她向前一步,行李箱轮子被她踢到一旁)“还是说……你直接换了栋新房子?”

      我蹲下来,帮女儿把那个踢到一旁的行李箱扶正。

      我(对女儿):“房间还在。只是……窗户打开了。”

      我又转向周安,语气平静:“样本分析需要九十天。我会在报告里注明……天气变量。”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声音不重,但节奏规整,像实验室的定时器。

      女儿看了周安一眼,走去开门。门外的光切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周安的父母。

      他们手里提着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保鲜盒。“外公外婆!”女儿侧身让开。

      “小谢也在啊。”岳母先开口,语气是刻意拉高的惊喜,尾音却带着下沉的质疑。她侧身挤进来,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描客厅——摊开的行李,沉默的周安,还有我这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前女婿”。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水果滚出一个橙子。岳父放下牛奶,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明天亦如要去大学,我们来看看。”岳母说着,目光已经扫过地上摊开的行李,最后落在周安手里那卷捏变形的标签纸上。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标签纸和笔,“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话是说给周安听的,眼角的余光却扫向我。

      岳父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小谢,最近工作忙吧?”

      “还好。”我声音平稳的回答。

      岳父:“听亦如说,你刚从欧洲回来?“

      “嗯,刚出国开了个会。”我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缘有点硬。

      “出国好啊,见世面。”岳父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就是……家里也该顾着点。”话很轻,落在地上却有重量。

      空气绷紧了。女儿不安地站在行李箱旁,手指揪着书包带子。

      周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汇报实验数据:“爸,妈,我和他……已经办完。是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不决定的!”岳母声音高了些,标签笔在纸上戳了个点,“十八年的夫妻,孩子都上大学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小谢是工作忙,你当老师的又不是不明白……”她转向我,语气软下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关怀,“小谢,你也说句话。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钝器,敲打着十八年婚姻铸成的、如今已空洞的壳。岳父在一旁沉默地助阵,他的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那是一种基于传统秩序的、不容置疑的失望。

      周安的脸色白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她手里那卷标签纸被捏得咯吱轻响。我知道,她无法向父母解释“灵魂的房间”、“样本分析”或者“协议”。在他们看来,那都是矫情,是书读多了的毛病。

      我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岳母的矛头瞬间转向我。“小谢,你也是!她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不懂事!十几年的夫妻,有什么坎过不去?你多让让她,多回家,日子不就过下去了吗?”她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但恳求里带着捆绑的钢索。

      我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一个更直接,却或许更接近他们能理解的切面。“爸,妈,是我不好。这些年……我忽略了周安,忽略了家。工作……还有我自己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占用了太多心思。”我谨慎地措辞,用“不着边际的想法”模糊地指代那段无法言说的过往和情感,“让周安受了委屈,也让亦如……没有一个更好的爸爸。”

      我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和事。我把一切归咎于“我不好”、“我的忽略”、“我的不着边际”。这是一种策略性的认罪,只承担“错误丈夫和父亲”的笼统罪名,而避开那个会引发核爆的具体名姓。

      岳母的哭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我的话。岳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仿佛在判断我这认错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敷衍。但他没有继续逼问具体“错误”,我的含糊其辞和低姿态,似乎暂时堵住了他们最激烈的质问出口。

      “现在知道错了?”岳母抽噎着,“知道错了就改!日子还长,为了亦如……”岳母还想说什么,岳父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再逼问下去,只会让亦如更难过,让明天的送行蒙上更厚的阴影。

      “……唉。”岳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对现实的妥协,他看了周安一眼,又看看我,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明天,你们怎么安排?”

      “我开车,”我说,“早上七点过来接她们。”

      岳母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湿润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光里有一种欣喜。她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们……一起送?”

      “嗯,一起送亦如去南京。”周安接过话。

      客厅里的对峙,无声地瓦解了。没有胜利者,只有一种沉重的、被现实重力拖拽着下沉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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