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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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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雨如期而至。
北欧的雨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雨是绵密的,黏糊糊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的雨是砸下来的,大的雨点,干脆利落,砸在窗玻璃上,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用力地敲着鼓点。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来自柏林的数据。
窗外的雨声填补着沉默。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五分。
数据已经确认过三遍了。其实上午就处理完了,但我告诉自己,再检查一遍,再确认一遍。这样,去她家的时候,就可以毫无挂碍。
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气预报说,今日降雨概率:87%。
五点整,我离开酒店。
我拿起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然后下楼,打车。
车子穿过老城狭窄的街道,驶过一座又一座桥。斯德哥尔摩是由许多岛屿组成的城市,每过一座桥,窗外的风景就换一种样子。老城的赭红色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现代的街区,玻璃幕墙的建筑,宽阔的马路。但很快,又进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树荫里藏着老建筑。
我按地址找到她的公寓,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敲门,她来开门,头发随意挽着。
她换了一件黑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披着。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她家的暖黄灯光。
这么多年,她依然独自一人。
“来了。”
“嗯。”
我换上一双她准备好的新拖鞋。
我跟着她走进去。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她指了指地上,我换上一双准备好的拖鞋。然后她带着我往里走。
“这是书房。”她推开一扇门。
我站在门口,停住了。
书房比我想象的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色的木头,被书塞得满满当当。专业典籍,文学册子,厚厚薄薄的,书脊上的文字有英文、瑞典文,还有一些我认不出的。
窗边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整洁有序,一盏台灯亮着。桌上有一台显微镜,金属的冷光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有点突兀。
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处于休眠状态。旁边散着几份手稿,密密麻麻的,是她的字迹。一支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帽没盖。
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气息。
“你平时在这里看书?”我问。
“嗯。”她点点头。
“还有一间。”她说,“带你看看。”
她带我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这间房比书房小一些。但里面的东西,让我怔住了。
靠墙是一台冰柜,实验室用的那种,嗡嗡地低声运转。靠窗是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台仪器——显微镜,离心机,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架子上放着试剂瓶,贴着标签,有英文有瑞典文。
“这是我在家里的实验室。”她说,“有时候样品多,或者需要熬夜做的实验,就在这边处理。学校那边晚上不能待太久。”
我走进去。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已经拖到了窗台下面。旁边放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有几块石头。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
是礁石。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有一道一道的纹路。
“这是波罗的海的礁石。”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去群岛的时候捡的。”
我放下那块,又拿起另一块。这块小一些,光滑一些,颜色偏浅。
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几乎被岁月磨平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一条潮汐线。
她转身,走出房间。我跟着她回到客厅。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问我:
“茶,还是咖啡?”她问,声音很轻。“我准备了普洱,也磨了咖啡豆。”
“普洱吧。”我说。
热水注入紫砂壶,陈年的香气缓缓苏醒,在雨夜里氤氲开一片遥远的、属于东方的湿润。
她是研究员,终日与冰冷的基因序列和样本数据打交道,可这书房、茶,却泄露了她内里未曾改变的温度。
不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出来。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她在我旁边坐下,倒茶,递给我一杯。我接过。喝了一口。陈年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茶喝了一半。窗外的雨声填补着沉默的空白。我看了看表,放下茶杯。
“时间不早了。”我说,“该走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穿鞋,拿行李。她站在那里,没动。我拉开门。
“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下楼。
走出公寓楼,雨势仍大。我撑开伞,走了约二十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她的窗户,窗帘掀开一道缝。她站在那里,正看着窗外。
我们隔着雨幕,目光遥遥相对。
那一瞬间,雨声突然减弱。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十秒。
然后她动了。窗帘落下,门开了,她冲下楼来。
我转身,向她跑过去。
雨夜里,我们相对而立。二十三年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泪流满面,我抱住她。就像当年在那片阳光明媚的浅海里——我们亲吻。
雨伞被风吹走,大雨浇透全身,雨水从脸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紧紧抱着我,我把她箍在怀里,捧着她的脸,深深看进她眼底,又一次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拉着我上楼。
回到她家,她让我站在玄关,自己跑进浴室拿浴巾。出来的时候,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大半。她没管自己,先把我拉过去,用浴巾帮我擦头发。
“湿透了。”她说。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把我换下的衣服收走,放进洗衣机。我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听着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她进卧室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又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点,别着凉。”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看她安静忙碌。
洗衣机还在转。嗡嗡嗡的,很有规律。
衣服洗好,烘干了。她把衣服拿出来,铺在熨衣板上,拿起熨斗,一件一件熨平。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熨斗划过布料的时候,冒出细细的蒸汽。熨到我的衬衫时,她低下头,很认真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把领子翻起来,一点一点熨过去。
熨完,她把衣服叠好,站起来,递给我。
手指与我的轻轻相触,短暂停留。
我换上衣服,说:“谢谢,连褶皱都熨平了。“
我整理好东西,再次站在门口。
“那我走了。”我拉开门。
这时,她从背后抱住了我,轻声说:“今晚留下来,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声。
这一刻,所有理性的堤坝彻底决堤。她的一句话,让二十三年压缩成的思念、雨夜的激情、烘干机的余温,全部汇聚成一个无法拒绝的引力场。
我转身紧紧拥住她。我们再度相吻,彼此牵引着退向卧室,倒在床上。
衣衫褪去,我们相拥。她的动作仍如当年那般生疏,眼中的炽热却未褪减。
凌晨,激荡渐息,我们蜷在被子下,身体紧贴。我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背部曲线,李奕睫毛微颤,在我怀里蜷得更紧。
我低声说:‘刚才有一瞬,我觉得我们还在那个木筏上……只是海水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