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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山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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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深山的那一刻,长青白就知道,自己被彻底扔进了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这所所谓的“军事化矫正学校”,藏在连绵起伏的群山褶皱里,四周除了树就是山,除了风就是死寂。高高的围墙一圈圈绕着,顶端的铁丝网在阴天里泛着冷白的光,一眼望去,像一座专门用来吞人的孤岛。
没有上课铃,没有书本,没有同学之间的轻声说话。
有的只是统一的制服、统一的低头、统一的沉默,还有教官嘴里永远冰冷的两个字:服从。
长青白被扔进去的第一天,就被扒掉了原来的衣服,换上一身又硬又臭、不知道多少人穿过的粗布制服。布料磨着皮肤上未愈的淤青,每动一下,都是细细密密的疼。
“从今天起,你叫307。”
“在这里,名字没用,尊严没用,哭没用,反抗更没用。”
面无表情的教官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307。
他不再是长青白,不再是那个想考大学、想看海、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少年。
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任人打骂、任人欺负的物件。
这里的日子,是从凌晨天不亮就开始的。
哨声一响,所有人必须在三分钟内穿衣、叠被、冲出门外站好。慢一点,就是一巴掌甩过来,或是一脚踹在腿弯,硬生生让人跪下。
长青白身子弱,又带着一身伤,动作总是跟不上别人。
于是,挨打成了家常便饭。
早上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上午。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腿抖得快要断掉,也不能动,不能擦汗,不能出声。
有人晃了一下,立刻被教官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扇耳光、踹肚子,骂声刺耳难听。
长青白吓得浑身发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痛和怕都咽进肚子里。
白天没有课,只有无休止的体能、惩罚、劳动。
搬石头、铲土、清理垃圾,干最脏最累的活,稍有不顺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饭是冷的,菜是臭的,水是浑的,睡觉的地方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一到晚上,满屋子都是汗味、霉味、压抑的啜泣声。
没有人敢大声哭。
哭,只会招来更狠的打。
长青白默默忍受着一切。
身上的旧伤没好,新伤一层叠一层,胳膊、腿、后背,到处都是青紫和红肿。他不敢去摸,不敢去看,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晚上陆国富那张扭曲恶心的脸,就是自己衣衫凌乱、满身脏污的样子。
羞耻和恐惧,像两条毒蛇,日夜缠在他的脖子上。
而比身体折磨更可怕的,是绝望。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要关多久,不知道陆凛冽是不是还在找他,更不知道陆凛冽能不能找到这座连名字都模糊的深山牢笼。
每到深夜,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才敢把自己缩在被子最里面,无声地掉眼泪。
“陆凛冽……”
“陆凛冽……”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喊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他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念想。
他想起烂尾巷里,那个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说疼的少年。
想起雨天里,披在他肩上带着体温的黑色夹克。
想起月光下,那句滚烫的誓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想起他被踹开门抱起来时,陆凛冽通红的眼眶,和那句颤抖的“我来晚了”。
那些画面,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力气。
可再强的念想,也抵不住日复一日的折磨。
这里的人,不把他们当人看。
不听话,打;
看不顺眼,打;
哪怕只是呼吸重了一点,也是打。
有一次,长青白实在撑不住,干活时眼前一黑,晃了一下。
教官立刻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
“装死是吧?”
“家里人花钱送你来改造,你就这个态度?”
“像你这种不男不女、心思不干净的东西,就该好好管管!”
“不男不女”、“心思不干净”——这两句像两把刀,精准扎进长青白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喊:“我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敢在这里反抗。
换来的,是更加疯狂的殴打。
拳打脚踢落在身上,疼得他蜷缩在地上,意识一点点模糊。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座深山里,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可他没有死。
昏过去,再被冷水泼醒,继续罚站,继续干活,继续忍受。
那天晚上,长青白躺在冰冷的通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活着,太疼了。
疼得他撑不下去了。
身体疼,心里更疼。
脏、屈辱、绝望、思念,所有东西堆在一起,快要把他整个人撑爆。
他想陆凛冽。
想得快要发疯。
可他也清楚,陆凛冽可能永远找不到这里。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脏了,已经碎了,已经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长青白了。
他配不上那束曾经为他而来的光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长青白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
他曾经那么想活,那么想离开那个家,那么想考出去,那么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海。
可现在,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没完没了的疼。
结束这深入骨髓的脏。
结束这看不到头的黑暗。
他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有任何表情。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能倒。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认命了。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念头,已经在他心底,悄悄生了根。
死。
死了,就不痛了。
死了,就不脏了。
死了,就不用再等,不用再怕,不用再撑了。
他开始默默观察,寻找机会。
观察哪里没有人,哪里有可以用的东西,哪里能安安静静地,彻底解脱。
这座深山炼狱,磨碎了他的身体,碾碎了他的尊严,最后,连他活下去的意志,也一并吞掉了。
他还没有等到要来救他的人。
可他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