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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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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青台县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
陆凛冽抱着浑身是伤的长青白,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那栋人间炼狱一样的居民楼。
不敢开灯,不敢出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长青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可只要稍稍一动,浑身就针扎一样疼。
他不敢哭,也不敢大声呼吸,只死死攥着陆凛冽的衣服,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陆凛冽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
他心疼得快要窒息,却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他找了一个最偏僻、最便宜的小旅馆,用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开了一间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狭小、阴暗,一股潮湿的霉味,可比起那个家,这里已经是天堂。
他把长青白轻轻放在床上,不敢碰他的伤口,只小心翼翼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服,用温水浸湿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子上的泪痕与灰尘。
“疼就告诉我。”他声音哑得厉害。
长青白只是睁着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轻轻摇头。
比起心里的疼,身上的疼早已麻木。
陆凛冽蹲在床边,一整夜都没合眼,就那样守着他,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他不敢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没钱,没地方去,没身份,没背景,身后还有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
可他不怕。
只要长青白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敢扛。
他想过,等天亮,就去借钱,带长青白去看病,然后立刻离开青台县,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以为,只要逃出那扇门,就是新生。
却不知道,真正的囚笼,才刚刚开始。
长塘厦没有死。
被陆凛冽一顿狠打之后,他在地上躺了整整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缓过一口气。浑身骨头像断了一样疼,可那股被打、被顶撞的怒火与不甘,压过了所有疼痛。
他爬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家,看着空荡荡的小房间,眼睛里翻涌着阴鸷到极致的恨意。
“好啊……好你们两个狗东西……”
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敢打我,敢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从来不是儿子,而是面子,是控制,是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权威。长青白的反抗,陆凛冽的殴打,在他看来,是把他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咽不下这口气。
更不会让这两个“败坏门风”的东西,就这么逍遥快活。
长塘厦拖着一身伤,一瘸一拐地出门,天不亮就四处找人打听,托关系,打电话。他手里有点之前赌赢攒下的小钱,又咬牙找亲戚借了一笔,一股脑全塞了出去。
他要的不是别的。
是把长青白,彻底关起来。
关到一个永远逃不出来、永远不能再见到那个混混、永远只能任他摆布的地方。
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一所藏在深山里、对外号称“军事化管理矫正学校”的地方。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个没人管、没人问的三不管地带。
里面关的都是些被家长嫌麻烦、管不住的孩子,打架、逃课、早恋、不听话……只要家长愿意出钱,他们就敢收。里面怎么管教,外面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送进去容易,想出来,难如登天。
长塘厦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他要把长青白扔进这个活棺材里,让他一辈子都别想出来,让他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至于长青白的伤,他的恐惧,他的绝望……长塘厦从来没有半分在意。
当天下午,几辆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县城。
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神情冷漠的人,跟着长塘厦,直接找上了那家小旅馆。
陆凛冽刚出门,想去买点吃的和药,只留下长青白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
门被粗暴地踹开。
长青白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死死按住。
力气大得让他根本无法挣扎。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地挣扎,脸色惨白。
长塘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阴毒的笑:“干什么?送你去上学。”
“我不去……我不去!”长青白拼命摇头,恐慌到了极点,“我要等陆凛冽……你们放开我!”
“等他?”长塘厦嗤笑一声,眼神恶毒,“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把他带走!”
几个人不由分说,架起长青白就往外拖。
他太瘦,又一身是伤,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胳膊被拧到身后,疼得他眼前发黑,衣衫被扯得更乱,伤口被拉扯得撕裂般疼,可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被强行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
车门“哐当”一声锁死。
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
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爸!爸你放我出去!”长青白拍打着车窗,拼命嘶吼,“我错了……我不跑了……你别把我关起来……求你了……”
“我要等陆凛冽……他会来找我的……”
长塘厦只是冷漠地看着车子发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长青白趴在后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县城,看着那个他和陆凛冽约定要一起离开的地方,心脏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和陆凛冽才刚刚逃出来。
才刚刚不顾一切,决定要在一起。
才刚刚看到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
车子一路驶出县城,驶向连绵起伏的深山。
路越来越偏,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入荒无人烟的山林里。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一扇高高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拦在面前。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破旧不堪的牌子,写着一行模糊的字——矫正特训基地。
门口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看守,眼神冰冷,像看货物一样看着车里的人。
长青白被拖下车。
双脚一沾地,就控制不住地发软。
抬头望去,高高的围墙,围墙上缠着一圈圈铁丝网,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冰冷的光。没有窗户,没有人气,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压抑、死寂、冰冷,像一座监狱。
这里不是学校。
是地狱。
“进去。”
男人粗暴地一推。
长青白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立刻渗出血迹。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大铁门,看着它在自己面前锁死,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他和陆凛冽唯一的联系。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陆凛冽……
你在哪里……
我好怕……
我好想你……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同情他。
一个面无表情的教官走过来,冷冷地丢给他一套洗得发白、布满异味的粗布制服。
“换上。”
“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自由。”
“在这里,只有服从。”
“不听话,就打到你听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长青白心上。
他知道。
从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彻底扔进了囚笼。
没有人会来救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连陆凛冽……都找不到他。
深山寂静,风声呜咽。
高高的围墙之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折磨。
而围墙之外,陆凛冽拿着刚买的面包和药,匆匆赶回小旅馆。
推开房门,空无一人。
被子还凌乱地铺在床上,温度早已散去。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薄荷味,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他的少年。
陆凛冽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僵。
一种比死还要可怕的恐慌,顺着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长青白?”
“长青白!”
他疯了一样冲出房间,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他像一头失去所有理智的野兽,冲出旅馆,在大街上狂奔,喊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问遍每一个人,看遍每一个角落。
可回应他的,只有冷漠的摇头和陌生的眼神。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长长短短。
他终于明白——
长青白被带走了。
被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藏到了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陆凛冽缓缓跪倒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呜咽。
疼。
比身上任何伤口都疼。
比被人围殴、被刀砍、被皮带抽都疼。
他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好不容易才抱着他说要带他走,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点希望……
怎么一转眼,就又不见了。
长青白。
你在哪里。
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算翻遍整座山,翻遍整个世界,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深山中那座冰冷的囚笼里,传来少年压抑的、细微的哭声。
而围墙之外,少年跪在地上,望着深山的方向,眼底只剩下一片疯狂的执念。
寻你。
救你。
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