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池塘》冬时霁

25、下雨了 三天时

　　三天时间，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池琰依旧活在被林风屿偏爱的温柔里。
　　早上有人带温热的早餐，课桌上有人悄悄整理好笔记，桌下有人稳稳牵着他的手，放学有人一路送到小区门口，睡前有人发来一句温柔的晚安。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那个空旷冷清、从来没有温度的家。
　　也几乎要忘了，远方还有一对几乎不怎么过问他的父母。
　　周五傍晚，下了一点点细雨。
　　雨丝细细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恼人，反倒添了几分温柔。
　　林风屿牵着池琰的手，慢慢走在放学的小路上，两人共撑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微微倾向池琰那一侧。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书店好不好？”林风屿低头问他，声音放得很轻，“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散文集，我问过，到货了。”
　　池琰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好呀。”
　　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林风屿看着他干净柔和的侧脸，忍不住微微俯身，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吻却是暖的。
　　池琰脸颊一热，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嘟囔：“还在外面呢……”
　　“怕什么。”林风屿低笑，握紧他的手，“现在，你是我的。”
　　两人一路慢悠悠走到池琰家小区附近。
　　“我到了。”池琰停下脚步，有点不舍，“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嗯。”林风屿替他把衣领整理好，“到家给我发消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好。”
　　池琰转身跑进小区，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林风屿！”
　　“我在。”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抱着书包，嘴角一直扬着，满心都是明天和林风屿去书店的约定，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然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客厅大灯大亮，亮得刺眼。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雨天。
　　池父一身深色西装，神情冷硬，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池母妆容精致，却眼神冰冷，看向池琰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失望和厌恶。
　　空气静得可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池琰站在玄关，浑身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
　　心，猛地沉到了底。
　　“爸、妈……”他声音发紧，手脚冰凉，“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父没回答，只是抬手，将手里的照片狠狠甩在地上。
　　照片轻飘飘落在地板上，正好对着池琰。
　　画面清晰得刺目——
　　是他和林风屿在河边牵手的样子，是两人靠在一起低头浅笑的样子，是那天在街角，林风屿吻他额头的样子。
　　一张一张，全是他们最甜蜜、最私密的瞬间。
　　池琰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谁拍的？
　　为什么会在爸妈手里？
　　“你还有脸问？”池父猛地一拍茶几，声音冰冷又愤怒，“池琰，我不在国内，你就是这么给自己抹黑的？”
　　池母冷冷开口，语气里全是失望：“我和你爸在国外拼死拼活工作，为了这个家，为了竞标，为了以后的生活，你倒好——在学校，和男生谈恋爱？”
　　“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回家就看到这些照片，是什么感觉！”
　　“那个女生今天直接拿着照片来找我和你爸，威胁我们让你们分手，否则就把这些东西曝光，让池家身败名裂！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的竞标有多大的影响！”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池琰心里。
　　原来，父母突然回国，不是想他。
　　原来，他们知道这件事，不是关心他。
　　而是因为——他影响了他们的工作，影响了家里的竞标，影响了他们的名声。
　　池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心口又酸又疼，冷得发抖。
　　“我……”他嘴唇发白，声音发颤，“我没有想给家里惹麻烦……”
　　“没有？”池母冷笑一声，眼神刻薄，“你现在已经惹了天大的麻烦！对方拿着照片威胁我们，只要我们不妥协，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学校、出现在网上、出现在所有合作方面前！”
　　“池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
　　“廉耻”两个字，狠狠砸在池琰身上。
　　他从小安静、乖巧、从不惹事，努力学习，努力听话，努力做一个不让他们失望的孩子。
　　可在他们嘴里，他只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池琰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掉下来。
　　“我和他是真心的……”他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背，“我没有不知廉耻。”
　　“真心？”池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两个男生，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池家？”
　　“我和你妈马上要在国外定居，你还有个弟弟，以后全家的名声都要被你毁了！”
　　弟弟。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池琰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他们在国外生了弟弟。
　　原来，他们以后要在国外定居。
　　原来，他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他们永远在忙，永远在国外，永远有理由不陪他。
　　电话少，关心少，陪伴少。
　　现在回来了，一开口就是质问、责骂、威胁、失望。
　　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过得好不好。
　　你孤不孤单。
　　你喜不喜欢这个人。
　　你快不快乐。
　　池琰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害怕，没有乖乖听话。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孤单、不安、被忽视、被冷落……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真心为什么不可以？！”
　　“我喜欢他，有错吗？！”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永远在国外，永远不管我！小时候我发烧半夜难受，你们在国外开会！我被人欺负，你们在国外谈工作！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你们永远说忙、说没空、说让我懂事！”
　　“现在你们回来了，一回来就骂我、怪我、威胁我！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们生了弟弟，要在国外定居，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林风屿他不一样！他会陪我，会照顾我，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我害怕的时候陪着我！他是第一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我喜欢他，我没错！我一点都没错！”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泪疯狂往下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池父池母都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样歇斯底里的池琰。
　　在他们印象里，他一直是安静、沉默、听话、从不反抗的孩子。
　　池父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阴沉：“你还敢顶嘴？我告诉你，池琰，这件事，由不得你！”
　　“立刻和他分手！”
　　“马上断干净！”
　　“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和你妈带着你弟弟，直接回国外，永远不会再管你！”
　　“你自己选！”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池琰心上。
　　要么分手，要么被彻底抛弃。
　　这就是他的父母。
　　在他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候，亲手把他推入深渊。
　　用最残忍的方式，威胁他，逼迫他，放弃他唯一的光。
　　池琰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你们从来没有管过我，现在又说，不管我。”
　　“好啊。”
　　他抬起头，眼神通红，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和他分手。”
　　“绝对不会。”
　　“你们想走，就走。”
　　“我有林风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