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寂沉沦》Anivia

4、最好的办法

　　我曾以为，只要我再懂事一点，再隐忍一点，再拼一点，就能把我们快要散掉的日子重新拼回去。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失的腿，终究是落下了病根。
　　阴雨天会疼，走久了会僵，用力稍猛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曾经可以为了我不要命冲上去打架、一天打五份工也不喊累的少年，终究是被生活折断了骨头。

　　他变了。
　　不是变得软弱，而是变得沉默。
　　沉默地抽烟，沉默地发呆，沉默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眼底那滩原本快要被我捂热的死水，重新冻上了，比从前更冷，更深，更绝望。

　　我知道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没用，怪自己倒下了，怪自己再也护不住我。
　　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一点都没有。

　　我开始偷偷出去找活干。
　　发传单，端盘子，捡废品，只要能换钱，我什么都肯做。
　　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不想再让他为了一口饭低头求人，不想再让他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

　　我以为这是爱。
　　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救赎。

　　可我忘了，他是谢失。
　　是那个宁愿自己跪死在泥里，也不肯让我受半分委屈的谢失。
　　是那个拼了命也要我读书、要我走出去、要我活得像个人的谢失。

　　他发现的那天，天空阴得厉害，像随时要塌下来。
　　我攥着刚换来的一点零钱，藏在身后，想偷偷给他买包止痛药。
　　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见了我手上的灰，看见了我冻得红肿的手指，看见了我袖口没擦干净的污渍。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谁让你去的？”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活人。

　　我下意识往后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让你小小年纪出去抛头露面，让人欺负，让人指点，这叫帮我？”

　　“我不想你一个人受苦——”

　　“我受苦我愿意！”他猛地吼出来，腿一软，踉跄了一下，“我当年辍学，是我命不好，是我没办法，我认！可你不一样，惜败，你不一样！”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像把刀往自己心上扎：
　　“我要你读书，我要你上学，我要你走出这条烂巷子，我要你将来有出息，我要你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是要你跟着我捡破烂，不是要你跟着我烂在底层，不是要你毁在我手里！”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不在乎！”我哭着喊，“我不在乎有没有出息，不在乎能不能走出去，我只在乎你！
　　没有你，我读书有什么用？没有你，我活得再好有什么意义？”

　　“可我在乎！”
　　他吼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起伏，“我在乎你是不是跟着我受苦，在乎你是不是被人欺负，在乎你是不是重蹈我的覆辙！
　　我这辈子已经毁了，我不能再毁了你！”

　　这句话砸下来，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彻底崩开了。

　　我终于懂了。
　　我们之间的矛盾，从来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是他太想把我推出去，
　　而我太想留下来陪他沉沦。
　　是他宁愿自己下地狱，也要送我去人间；
　　是我宁愿人间全不要，也只想跟他共坠深渊。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爱着对方。
　　可这份爱，太痛，太沉，太让人窒息。

　　那天我们吵到筋疲力尽，吵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们浑身发冷。
　　谢失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哭。
　　那个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哭的少年，终究还是为我，哭了。

　　我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原来最痛的不是分开，
　　是明明两颗心贴得那么近，
　　却偏偏只能用伤害的方式，证明彼此还爱着。
　　是明明我们是这世上最像的人，
　　却偏偏连相爱，都成了对彼此的折磨。

　　我看着他单薄而颤抖的背影，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再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一天，他就多自责一天，多痛苦一天，多放不下一天。
　　我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执念，是他这辈子最想护着，也最放不下的包袱。

　　要让他好好活下去，
　　唯一的办法，
　　就是我亲手，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