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晚风》冬时霁

1、第一章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市一中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冠，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学楼前已经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喧闹声混着清晨的阳光，漫过整条走廊。
　　高二（1）班靠窗的位置，江婉刚把书包放下，旁边就探过来一颗脑袋，利落的短发，眉眼灵动，一开口就是元气满满的调子：“婉婉，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被我哥堵在路上迟到呢。”
　　是林书白。
　　江婉弯了弯眼睛，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今天出门早。”
　　她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像温水浸过的玉，眉眼柔和，气质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的梨涡，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也正因如此，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都亲昵地唤她——婉婉。
　　亲昵自然，理所当然。
　　除了一个人。
　　江婉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斜前方的位置看去。
　　少年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单手撑着下颌，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神情安静。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而在他左眼眼角下方，一颗浅淡的泪痣格外醒目，明明是添了几分温柔缱绻的印记，落在他清冷的气质上，反倒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是顾清迟。
　　市一中无人不晓的存在。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颜值更是出圈，性格冷淡，话少得可怜，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不热络，仿佛周身自带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唯独对江婉，是不一样的。
　　“看什么呢？”林书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撞了撞她的胳膊，笑得一脸促狭，“又看我家冰山啊？”
　　江婉耳尖微微发烫，轻轻瞪了她一眼：“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林书白压低声音，“全校谁不知道，就你能管得住他，也就你……”
　　话音还没落下，教室后门方向传来两道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朗的笑。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祁亦安晃悠着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眉眼阳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一颗小虎牙，格外惹眼。他身边跟着的少年身形沉稳，长相干净端正，气质温和，正是林书白的亲哥哥，林风屿。
　　跟在最后面的，是安静少言的池琰。
　　清瘦挺拔，眉眼柔和，话不多，往那里一站，就安安静静的，不抢风头，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六人团，到齐了。
　　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一路从小学、初中，到现在的高中，兜兜转转，始终都在彼此身边。不管是家境，还是感情，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模样。
　　祁亦安一屁股坐在江婉前面的位置上，转过来，挑眉笑道：“婉婉，昨天说好的数学卷子，写完没？借我抄抄。”
　　“祁亦安，你又抄作业！”林书白立刻拍开他的手，“老师知道了非揍你不可。”
　　“这不是有你吗？”祁亦安笑得一脸无赖，“你肯定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林书白哼了一声，却也没真的拒绝。
　　林风屿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声音温和：“别闹了，马上早读了，被班主任看见又要啰嗦。”他目光轻轻扫过江婉，语气自然，“婉婉，昨天那道地理题，你弄懂了吗？等会儿有空我给你讲。”
　　“谢谢风屿哥。”江婉点头。
　　全程，顾清迟都没回头。
　　可江婉却莫名觉得，他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都在这里。
　　果然，下一秒，少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看别人，只定定地停在她脸上。
　　教室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阳光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轻轻一跳。
　　他开口，声音清冽，低沉，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温柔。
　　“阿婉。”
　　一声阿婉，轻得像风，却重得落进心底。
　　江婉的心轻轻一颤，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小声应道：“……嗯？”
　　这一声称呼，是独属于顾清迟的。
　　旁人叫她江婉，亲近的朋友叫她婉婉。
　　只有顾清迟，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轻声唤她——阿婉。
　　是专属，是偏爱，是藏在清冷外表下，最直白的特殊。
　　顾清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把一本整理好的笔记推到她桌上，纸张干净，字迹清隽工整。
　　“昨天划的重点，你漏了两页。”
　　江婉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开，甚至连她容易记错的知识点，都在旁边细心地写了备注。
　　她心里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的封面：“谢谢你，阿迟。”
　　祁亦安在旁边啧啧两声，故意夸张地叹气：“不是吧，顾神，你也太区别对待了吧？我们问你要笔记，你甩都不甩，婉婉一过来，你直接主动送上门？”
　　顾清迟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你不配。”
　　祁亦安：“……”
　　林书白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活该，让你嘴贫。”
　　池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林风屿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习惯了顾清迟的双标。
　　对别人冷淡疏离，惜字如金。
　　对江婉，耐心，细心，温柔，无一缺席。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朗朗的读书声渐渐漫开。
　　江婉把顾清迟给的笔记放在桌角，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往斜前方飘。
　　少年已经转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阳光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顾清迟这个人，看着冷，心却热。
　　别人怕他，躲他，只有她不怕。
　　小时候摔疼了哭，是他蹲下来，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上学被人欺负，是他挡在她身前，一言不发却气场十足；熬夜写作业困了，是他默默递过来温好的牛奶。
　　所有人都觉得顾清迟高冷难接近，只有江婉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拂过书页，也拂过少年少女心底悄悄发芽的情愫。
　　林书白偷偷转过来，对着江婉比了个口型。
　　【你们俩，快点在一起啦。】
　　江婉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她偷偷抬眼，又一次看向那个带着泪痣的清冷少年。
　　而这一次，顾清迟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又一次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眼底一片沉静，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轻声，又一次唤她。
　　“阿婉。”
　　“认真早读。”
　　江婉赶紧点头，脸颊发烫，乖乖地捧起课本，声音轻轻的，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
　　窗外，风正好，阳光不燥。
　　少年遇见心动，晚风遇见温柔。
　　一切都刚刚好。
　　一切都还漫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认真读书的时候，顾清迟依旧看着她的方向，左眼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阿婉。
　　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