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5、我亲自教 应天市

　　应天市中心医院大门。

　　穿着校服的陈修齐站在门口，被消毒水的气味裹了一身。路过的行人打量他几眼，好奇这孩子站在这儿半天了，怎么也不进去。

　　陈修齐正天人交战。

　　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身体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当年他上大二那年，李娟就因为疲劳过度，悄无声息地走了。和简回一样，也是这家医院。再后来他改了名字，陈又知换成陈修齐，想脱掉那层身份，把过去那两个人连同所有旧事一起丢在身后。

　　陈修齐。

　　这三个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干净，空旷，什么都没写，什么都可以写。

　　他深呼吸一口，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了理头发，上了电梯。

　　到了楼层，他往里走，倒数第二个房间。门虚掩着，他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混着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音效。

　　陈修齐：“……？”

　　他推开门，李娟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小希快来快来！这段贼好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娟察觉到不对，转过头来，和陈修齐四目相对。

　　她手里捏着半包薯片，动作僵住了，然后缓缓把手背到身后，像个小学生偷吃零食被抓了现行，尴尬道：“……你怎么来了？”

　　陈修齐看着女人红润的脸色，愣了一下。

　　她还在，活得好好的，气色比印象中任何一个时候都好。

　　他喉咙动了一下：“妈，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气进医院。我错了，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李娟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了。

　　每一次吵架，除非她先开口，陈又知那张嘴是动也不动的。突然听到这么一番话，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惊恐，“儿啊，你怎么了？受刺激了？”

　　陈修齐摇头：“没有。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会好好读书，会赚很多很多钱养你。”

　　李娟愣了两秒，然后歪头朝门口喊：“小希！录下来没！”

　　陈修齐皱眉转头，看见小希护士举着手机笑着走进来，屏幕上赫然是录像界面。

　　“小帅哥，我可都录下来了啊！”小希冲他晃了晃手机，“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哦，不能再让你妈妈进医院了。经常生气会死细胞的，知道吗？”

　　陈修齐点点头。

　　小希多看了他两眼才出去，心里嘀咕着：看着挺乖的啊，不像李阿姨说的那么叛逆。

　　门关上后，李娟朝陈修齐招招手。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被握住了，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陈修齐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自从李娟走后，很久没有人这样握过他了。

　　李娟皱着眉打量他：“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而且跟之前很不一样了。”

　　“有吗？”

　　“嗯，变了好多。感觉你好像经历了好多事。”

　　陈修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吧，可能是你多想了。我最近过得挺好的，也有在好好学习。”

　　李娟点点头，没再多想，继续握着他的手：“今年过年想在哪过？在家还是回去？哦对了，我还没给你买新衣服呢。辞旧迎新，好运才能来。”

　　“好。”陈修齐应了一声，顿了顿，“对了妈，小时候咱们家旁边是不是有一户人家，里面有个小孩叫简回？”

　　李娟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简回？咱家旁边不是张大爷吗？那小孩是你同学？”

　　“……应该是我记错了。”

　　李娟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把小时候的事都记混了。”

　　“没有，我没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会儿，陈修齐的手机忽然震了。他低头一看，是陈又知的消息。

　　陈又知：【你回来，家教被我气走了。】

　　陈修齐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李娟吓了一跳：“诶哟，怎么了又知？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修齐深吸一口气：“妈，我有点事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要花钱的地方跟我说，别省。”

　　李娟呆呆地“嗯”了一声。

　　等陈修齐走出门，她挠了挠头：“这孩子，怎么感觉变了这么多……”

　　陈修齐一上车就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副驾驶。

　　几百块一节的家教，说气走就气走，这钱是扔进水里的吗？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陈又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陈修齐：“怎么，学个习能把你学死？”

　　陈又知：“切，不然呢。”

　　陈修齐握了握拳，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我今天去见你妈了。”

　　陈又知愣了一下：“……你干什么去？”

　　“聊天。”

　　陈又知抿了抿嘴：“……她还好吗？”

　　“你觉得呢？”陈修齐在他对面坐下，抱臂看着他，“我也是读过书的，我知道学习有多累。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我花了多少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应该清楚。你在乎你妈，那就更应该好好学习。”

　　陈又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也认真过。但就是学不进去，一看那些字我就头晕。”

　　“哼。”陈修齐冷冷地说，“为自己找借口很好玩吗？”

　　“？”

　　“行啊，既然你说学不进去，那就换种方式。从明天晚上开始，我亲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