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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苹果的最后一夜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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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夕咬下了最后一个苹果。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告别。她嚼得很慢，让每一口果汁在舌尖上充分铺开，试图把这种味道刻进细胞的某个深处——尽管作为一个物理学博士，她很清楚味觉记忆的保质期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窗外，城市已经睡了。对撞机大厅的方向还亮着灯，几个夜班同事的身影在毛玻璃后晃动，像皮影戏里的人物。林夕看着他们，又看看手里仅剩的苹果核，忽然有些想笑。
“林夕，你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助理研究员小周，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夕的桌角，瞥了一眼那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表情有些微妙：“你这周的第几个了？”
“今年最后一个。”林夕说。
“什么？”
“没什么。”
小周没有追问。她早就习惯了这位年轻博导的说话方式——看似回答了，其实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指了指窗外：“那边让你过去一趟，说是最后一次联调，需要你签字。”
林夕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个苹果核拿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小周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夕问。
“没什么……就是，”小周挠挠头，“您这习惯挺特别的，一般人吃完就扔了。”
“这不是一般的苹果。”林夕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解释。
她没办法解释那是她母亲种的。她也没办法解释，三个月前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年苹果结得特别好，我给你寄一箱”的时候，她正在写一份关于量子纠缠的实验报告，只是“嗯嗯”地应付了两声。她更没办法解释，那箱苹果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因为突发心梗，走了。
整整十二个苹果。她数过。一个苹果一天，刚好够她撑到这场实验结束。
林夕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廊尽头是通往对撞机大厅的安检门，值班的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到是她，松了口气。
“林老师，这么晚还过去？”
“最后一次联调。”林夕说。
老张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今天没带苹果？”
林夕顿了顿，没回答，直接走进了安检门。
老张挠挠头，总觉得今天的林老师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对撞机大厅比外面亮得多，也冷得多。巨大的环形管道占据了大半个空间，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让整个大厅看起来像是某个科幻电影的场景。几个技术人员正在控制台前忙碌，看见林夕进来，纷纷点头致意。
“林老师，就差您签字了。”项目负责人老陈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林夕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数字、参数、公式，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三个月了，她几乎每天都在和这些数字打交道，但今天看着它们，却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仿佛她正在签字的，不是一份实验确认书，而是什么别的文件。
“林老师？”老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林夕回过神来，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谢谢您这三个月来的指导。”老陈接过文件，表情有些复杂，“说实话，一开始听说总部派来个二十六岁的女博士，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挺不服气的。但这几个月下来……您是真有本事。”
林夕摇摇头：“是你们配合得好。”
“那也得有人指挥。”老陈笑了笑，“实验成功之后，我请您吃饭。对了，您喜欢吃什么菜系？我提前订位子。”
林夕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吃苹果。
但这不是一个能用来请客的答案。
“随便。”她最后说，“你们定就行。”
老陈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林夕站在原地，看着技术人员们做最后的准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这顿饭还能不能吃上。
实验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六十七。这是她亲手算出来的。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里，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量子对撞这种事，理论上再完美，实际操作中总会有意外。她见过太多意外了。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凌晨四点二十分，倒计时开始。
林夕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苹果核。它在她的口袋里，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腿，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记号。
“所有系统正常。”有人报告。
“能量输出稳定。”另一个人说。
“对撞准备就绪。”
老陈看向林夕，等待最后的指令。
林夕看着屏幕，倒计时还在跳动。十、九、八——
她的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苹果核，微微用力。
七、六、五——
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今年苹果结得特别好，我给你寄一箱。”
四、三、二——
“启动。”她说。
一。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不是那种温柔的、像云朵一样的白，而是那种暴烈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白。林夕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失重。
她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想喊，但声音一出口就被那片白色吞没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百年——林夕的意识慢慢浮出水面。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实验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透明的、微微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弧面。弧面之外，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两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在观察她。
林夕的大脑开始运转。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全身的感觉都在，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她躺着的这个姿势不对——太飘了，像是悬浮在某种液体里。
培养液。
她瞬间反应过来。
但还没等她进一步分析，那两个轮廓忽然凑近了。隔着透明的弧面，她终于看清了它们——
蓝色皮肤。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没有头发。嘴巴的位置是一个类似于吸管的口器。
它们正在看着她。
不，不只是看着。它们在——进食。
林夕看见它们用那个吸管一样的口器，对着空气中漂浮的彩色光点轻轻一吸。那些光点——有的是淡粉色，有的是浅蓝色，还有极少数的金色——被吸进去的瞬间，它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近乎陶醉的表情。
她的生物学知识开始疯狂运转。
这不是地球生物。这不是地球。这不是——
“她醒了。”其中一个蓝色皮肤的生物说。
林夕听得懂。
或者说，她的大脑自动把那种听起来像是超声波振动的声音，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语言。
另一个生物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在了透明的弧面上。它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发出一串振动——
“外来者。欢迎来到感恩星。”
林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培养液里，看着这两个蓝色皮肤的、正在吃空气的生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苹果，还剩多少个？
她的手悄悄动了动，摸向腰间——那个空间压缩包还在。那是她专门定制的设备，看起来像一条普通的腰带，实际上内部折叠了零点三立方米的空间。里面装着她最后的物资——
半个苹果干。这是她留到最后的口粮。
林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或者说，在培养液里做了一个类似深吸气的动作。
好。
不管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不管这些蓝皮肤的家伙吃什么活着。
她，林夕，二十六岁，帝国皇家科学院最年轻的外星生物学与高能物理双料博士，身高一米七二，腿长肤白貌美知识渊博——
坚决不吃细菌。
哪怕饿死。
她睁开眼睛，透过培养液的弧面，看着那两个还在对着空气陶醉进食的生物，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想得美。”
弧面外的两个生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同时停下进食，疑惑地看着她。
林夕面无表情地和它们对视。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啊，总得有点自己的坚持。哪怕全世界都跟你反着来，你也得知道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吃细菌的世界里待多久。
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等从这里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个世界的苹果。
如果没有——
那就种。
透明的弧面外，两个蓝色生物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它们的声音透过培养液传进来，变成奇怪的、扭曲的回响。
林夕没有理会它们。
她的手在腰间轻轻移动，确认那个空间压缩包的位置。它的存在让她安心，像是故乡的最后一个坐标。
包里还有半个苹果干。
还能撑一阵子。
一阵子，就够了。
她林夕从来不是等死的人。
培养液微微晃动，那两个生物似乎终于讨论出了结果。其中一个转身离开，另一个继续守在这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夕看着它，忽然想笑。
这个场景太荒诞了。
二十六岁，博士毕业，未婚未育，养猫过敏，唯一的爱好是吃苹果——
穿越到了一个全民吃细菌的外星球。
还被泡在培养皿里，像个实验品一样被围观。
“行。”她无声地说，嘴唇在培养液中轻轻翕动，“我记住了。”
她记住了这一天。
记住了这个时刻。
记住了这两个对着空气吃得津津有味的蓝色生物。
也记住了——在距离她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地方，母亲的苹果树，今年结的果子，她只吃到了十二个。
弧面外，那个留守的生物忽然歪了歪头。
它好像在疑惑：这个外来者，为什么泡在培养液里，还能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它终于学会人类的语言，它会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种表情——
倔强。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地球上，林夕的实验室里，那杯小周端来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而林夕本人，正悬浮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培养液里，和一只蓝皮肤的生物对视。
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个苹果核。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苹果核，会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思考着。
培养液是温热的，透过透明的弧面，她能看见这个陌生世界的天空——那是两个太阳同时悬挂着的、永远不会天黑的天穹。
她看着那两个太阳，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不知道多少代了。
诗很短，只有两句：
“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身安处是归途。”
林夕闭上眼睛。
心不安。
身也不安。
但没关系。
她还有半个苹果干。
足够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