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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辈子,还很长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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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四年,春。
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景安平差点没注意到。
那天他照例去御书房批折子,路过东宫旧址时,发现那里有人在动工。
他停下脚步,问身边的高德胜:“那边在做什么?”
高德胜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回王爷,是陛下吩咐的。”
“做什么?”
“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
景安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紫宸殿,他问景文柏:“东宫那边,你在做什么?”
景文柏正在看书,闻言抬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没……没什么。”
景安平眯起眼睛,“说实话。”
景文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好吧,朕在让人修缮。”
“修缮?”景安平皱眉,“修缮做什么?”
景文柏没说话。
景安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搬回去?”
“不是!”景文柏立刻否认,“不是搬回去,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给你留着。”
景安平愣住了,“给我?”
“嗯。”景文柏看着他,眼神认真,“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住,就可以回去。”
景安平没说话。
景文柏继续说:“朕知道,你在这里住着,未必是心甘情愿的。当初是朕……是朕把你扣下的。所以朕想着,万一你哪天想回去,或者和朕置气,就可以回去住。”他顿了顿,笑了笑,“当然,朕希望你别回去。但你得有选择。”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景文柏。”
“嗯?”
“你看着我。”
景文柏乖乖的看着他。
景安平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回去。”
景文柏眼睛一亮。
“那里是东宫。”景安平继续说,“不是我的家。”
他握住他的手。
“这里才是。”
景文柏愣住,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
“安平......”
“别哭。”景安平打断他,“多大的人了。”
景文柏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没哭。”
“嗯,没哭。”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窗外,春风吹过,带来花香。
夏。
那年夏天,景文柏又又做了一件让景安平哭笑不得的事。
他让人在御书房里放了一张冰鉴。
不是一张,是两张。
一张在景文柏的御案旁边,一张在景安平的御案旁边。
景安平看着那两张冰鉴,沉默了三秒。
“有必要吗?”
“有。”景文柏理直气壮,“你怕热。”
“你也怕热。”
“朕不怕。”
“你去年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冲凉。”
景文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景安平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边没人。然后过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回来,躺下之后还要往他这边靠,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去干嘛了。
“所以,你那不是冲凉,是冲我来的吧?”
景文柏被戳穿,脸微微有些红,“那……那又怎么样?”
景安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怎么样,就是告诉你,不用冲,我不怕热。”
“真的?”
“嗯。”
景文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朕以后不冲了。”
“嗯。”景安平以为他懂了,欣慰的点点头,哪成想。
“朕直接抱你。”
景安平:“……”
呵,呵,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景文柏!”
“你说不怕热的。”
“那也不能在御书房!”
“没人看见。”
“高德胜在门口!”
“他不敢看。”
门口的高德胜默默转过身,面朝墙壁。
景安平:“……”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
随他去吧。
秋。
边关送来一批好马。
景文柏挑了一匹最好的,送给景安平。
“给,朕赏赐的。”
景安平看着那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确实是好马。
“我有马。”
“那匹老了,该换了。”
景安平愣了一下。
他说的那匹老的,是他骑了十年的马。确实不年轻了,但也不至于换。
“你怎么知道我的马老了?”
景文柏看着他,不说话。
景安平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马骑了多少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知道自己怕冷怕热,知道自己所有的小习惯。
他什么都记着。
记了这么多年。
他接过缰绳,“好,我收下。”
景文柏眼睛一亮,“那给它取个名字?”
景安平想了想。
“叫什么?”
景文柏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景安平听完,脸微微有些红,“……你有病是不是。”
景文柏笑得眉眼弯弯。
可那匹马,最后真的叫了那个名字。
暖炉。
......很难听,但意义非凡。
每次景安平骑着它出去,景文柏都会站在宫门口看着。
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其实就是。
冬。
那年冬天,景安平做了一件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让人找了一只铜制的暖炉。
不是新的,是旧的。
样子和二十年前那只一模一样。
找到之后,他亲手擦干净,亲手装好炭,然后在新年夜那天晚上,递给景文柏。
景文柏愣住了。
“这是……”
“暖炉。”景安平说,“新的。”
景文柏接过来,低头看着。
那只暖炉擦得很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景安平。
“安平……”
“你那只用得太久了。”景安平别开眼,声音有些低,“该换了。”
景文柏没说话。
景文柏只是看着那只暖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景安平开始有些不安。
“不喜欢?”
“喜欢。”景文柏的声音有些哑,“很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景安平。
眼眶红红的。
“安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景安平没说话。
他知道。
二十年前,他给他一只暖炉。
二十年后,他再给他一只。
这是……
“这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景文柏替他说出来,“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景安平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捧着暖炉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走上前,把他抱住,“傻子,那不是从头再来。”
景文柏怔住。
“是继续。”景安平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来,闷闷的,“继续下一个二十年,再下一个二十年,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景文柏愣在那里。
暖炉被他握在手里,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像二十年前那样。
像这二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景文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安平。”
“嗯?”
“好喜欢你。”
景安平没说话,可他抱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窗外,烟花炸开,一朵一朵,绚烂夺目。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立。
承启五年,春。
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景安平批完折子,回到紫宸殿,发现景文柏不在。
他愣了一下,正要出去找,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是景文柏的。
“御花园老地方。”
景安平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放下纸条,往外走。
御花园里,那株老梅树下,景文柏正蹲在溪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景安平走过去,“在干什么?”
景文柏回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等你。”
景安平在他身边蹲下。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有几片花瓣飘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流走。
“等多久了?”
“不久。”景文柏说,“反正你总会来。”
景安平没说话。
他看着溪水,看着花瓣,看着身边的人。
开口,“景文柏。”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吗。”
景文柏笑了。
“记得。你带我放灯。”
“嗯。”
“那时候我想,要是每年都能和皇兄一起来就好了。”
景安平侧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二十年前一样。
景安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每年都来了。”
景文柏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笑了。
“嗯,每年都来。”
风轻轻吹过,带来花香。
过了一会儿,景文柏忽然说:“安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下辈子,你还等我吗?”
景安平愣住了,转头看他。
景文柏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点忐忑。
他忽然笑了。
“不等。”
景文柏愣住。
景安平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不等,我直接去找你。”
景文柏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也笑了。
“安平。”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景安平挑眉:“不是你问的吗?”
“朕问的是等不等,没问找不找。”
“那我给你加上的。”
景文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
景安平没躲。
“傻子,景文柏,你是我见过最傻的皇帝了。”
“嗯,那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傻子。”
溪水潺潺,花瓣飘远。
两个人蹲在那里,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彼此都懂。
冬。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除夕夜,两人依旧在紫宸殿守岁。
火盆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
景文柏靠在景安平肩上,手里捧着那只暖炉,新的那只。
“安平。”
“嗯。”
“这只暖炉,和那只一样暖。”
景安平低头看了一眼。
“是吗?”
“嗯。”景文柏把暖炉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但它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景文柏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这是你给我的。”
景安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窗外,雪静静地落。
窗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暖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很久很久以后,景文柏开口:“安平。”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景安平低头看他。
景文柏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那只旧的暖炉,你给我的那天,是永宁五年的腊月二十三。到今天,正好二十一年。”他顿了顿,笑了笑,“我数着呢。”
景安平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手里的那只暖炉。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六岁那年,他蹲在那个孩子面前,把暖炉塞进他手里。
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想起地牢里,他蹲下来,把暖炉还给他。
想起朔方,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
想起这些年,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除夕。
二十一年。
他数着。
自己何尝不是?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不用数了。”
景文柏抬头看他。
景安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我都在。”
景文柏怔住,然后他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暖炉被挤在两个人中间,温温的,热热的,像二十一年前那样,像这二十一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窗外,雪还在下。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坐。
一辈子。
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