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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屋里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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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可怕。
九方渊脑子里嗡嗡响。他想反驳,想骂她胡说,想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醒——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写的那六章,和翠儿当年写的那六章,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写法像。
是遣词造句像。是语气像。是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他心想”都像。
他曾经发现这件事。他曾经为此困惑过。他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
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他是执棋人。因为翠儿也是执棋人。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可现在翠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不是。
他看着翠儿,问:“你是说……我这个人,是假的?”
翠儿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可那水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怜悯,像是悲哀,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发现自己只是纸片人的角色。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九方渊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个人,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这是他师父当年给他看的。一模一样的字迹。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地窖里,师父从怀里摸出这张纸,递给他。他看了,愣住了。然后师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了。
师父说的那句话,他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翠儿,问:“你认识我师父?”
翠儿说:“我不认识。”
九方渊皱眉:“那这张纸……”
翠儿说:“这张纸,是你写的。”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看着那熟悉的笔迹。
他写的?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他不记得了。
翠儿说:“你师父从来没给过你这张纸。你师父也从来没死而复生。你师父,甚至根本不存在。”
九方渊说:“你胡说!”
他的声音很大,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翠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九方渊说:“我师父养了我十年。他教我识字,教我练刀,教我在这宫里活下去。他在地窖里等了我十年。他死之前,还给我写了信。”
翠儿说:“那你还记得你师父长什么样吗?”
九方渊想回答。
他张开嘴,想说:师父长着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头发花白……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忽然模糊了。
他努力想,想师父站在井边的样子,想师父坐在地窖里的样子,想师父摸他头的样子——可那些画面,一个个都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全没了。
他看着翠儿,额头冒出冷汗。
翠儿说:“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九方渊说:“洪四喜。”
翠儿说:“那是他进宫之后的名字。他本名叫什么?”
九方渊张了张嘴。
本名?
他叫了十五年师父,从没问过他本名。
他看着翠儿,说:“九方十二。他是九方十二。他是我伯父。”
翠儿说:“九方十二。好。他长什么样?”
九方渊说:“国字脸,浓眉,眼睛很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张脸,和林远山一样,和林远一样,和翠儿一样。
都是那张脸。
他看着翠儿,问:“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翠儿说:“因为他是假的。”
九方渊说:“不可能。我见过他那么多次。我摸过他的手。我听过他说话。他死了,我亲手埋的他。”
翠儿说:“你埋的是谁?”
九方渊说:“他……”
他想说“师父”,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张模糊的脸。他当时以为是师父,可现在想来,那张脸,他根本看不清。
他看着翠儿,问:“那我这十五年,是谁在养我?”
翠儿说:“没有人。”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十五岁进宫,被安排在禁军当差。你住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人。你以为你有师父,其实没有。你那些记忆,是我写进去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些年。
想起师父教他识字。想起师父教他练刀。想起师父教他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他看着翠儿,说:“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
翠儿说:“你当然记得清楚。因为我写得很清楚。”
她看着九方渊,说:“你的人生,你查的案子,你找到的真相,你写的这本书——全是我写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
他问:“那我是什么?”
翠儿说:“你是我写的一个人。”
九方渊问:“那母亲呢?”
翠儿说:“也是我写的。”
九方渊问:“林远山呢?”
翠儿说:“也是我写的。”
九方渊问:“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呢?”
翠儿说:“都是我写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也是我写的。”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以为只有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这本书里每一个人,都是假的。”
她看着九方渊,说:“但我们存在。”
九方渊问:“存在在哪里?”
翠儿说:“在纸上。”
九方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稿子。
那些他写了九年的字。
那些他以为是他写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说:“所以这九年,我一直在写自己?”
翠儿说:“是。”
九方渊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在看。”
九方渊问:“看了多久?”
翠儿说:“从你写第一个字开始。”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很久。
然后他问:“那现在呢?”
翠儿说:“现在,该结束了。”
九方渊问:“怎么结束?”
翠儿说:“你写最后一章。写完,我就走了。”
九方渊问:“你去哪儿?”
翠儿说:“去等下一本。”
九方渊问:“下一本是谁写的?”
翠儿说:“不知道。”
她看着九方渊,说:“也许是别人。也许是你自己。也许是那个敲门的人。”
九方渊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笔,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笔尖上。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问翠儿:“最后一章,该怎么写?”
翠儿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九方渊问:“那你会看吗?”
翠儿说:“会。”
九方渊问:“看完之后呢?”
翠儿说:“看完之后,我就走了。”
九方渊问:“那我呢?”
翠儿说:“你留在纸上。”
九方渊坐在那里,看着翠儿。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纸上,照在那个正在写的字上。
翠儿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看着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
看着他把最后一章写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九方渊抬起头,看着她。
翠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静,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她说:“写完了?”
九方渊说:“写完了。”
翠儿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走进那条夹道,走进那片黑暗,走进那个不知道的地方。
九方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翠儿走了。
去等下一本。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最后一句话。
他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他说:“原来是这样。”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翠儿刚才那个问题。
“那个来看的人,是谁?”
他看着那月亮,笑了。
他说:“是你。”
是你。
正在看这本书的你。
你是谁?
你在看什么?
你是真的吗?
还是说,你也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