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何葭烟

20、第 20 章 沈云驰准备

　　沈云驰准备推沈不辞上位的事终究传到了沈老爷子耳朵里，他再次被叫去老宅。
　　“你打算干什么？”沈老爷子难得心平气和地问他。
　　他坐在沈老爷子对面，目光似乎没有找到着力点，游移了一阵，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爷爷，是时候了。我去看了小弟，他状况很不好。那位叔叔的意思，也是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沈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倏地收紧了，本就鼓胀起来的青筋更加明显，微微的颤抖更是透露出手主人不宁的心绪。他狠狠咬上后槽牙，即使不看那双凛冬般肃杀的眼睛，脸部松垮的轮廓中就已透出隐隐杀气。
　　“不能让坏东西早点伏法，确实是不该。但你想过没有，你妈妈只希望你安乐无忧。”
　　沈云驰自然知道他母亲的遗愿，可是为人子的，如果连父母的仇都不能报；为国人民的，如果连祸害社会的人渣都不能处理了，他又算什么东西呢？
　　“这件事，我会安排妥当的。顶多就是受点伤，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大伯那边，得先受点苦了。”
　　沈老爷子想到不成器的长子，嘴里不知有多少骂人的话要说出来。当年被人利用，绑了沈怀羽不说，连对方其实是想要沈云驰小弟的命都没看出来。
　　“怀羽这孩子命大，但就是太倔了，不愿意改回原来的名姓。你多劝劝他，让他回来吧。”沈老爷子对这一点格外坚持。
　　当年沈怀羽被绑，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沈灵波再混不吝，也不会拿亲侄子开刀，肯定是有人怂恿。调查后的结果证实了这一点，对方是涉黑势力，只知道沈家二房的孩子有可能是当年的幸存者。他们绑了沈怀羽，本就是奔着灭口去的。他其实根本没想过沈怀羽还会有回来的一天，但是回来了，就该是他们沈家的孩子，怎么能做个外姓人呢？
　　沈云驰尊重高乔的选择，“他有自己的想法，要是干涉过多，反而会吓走他。再说了，高家于他，等同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家。欠了钱，还了本金和利息就好。可欠了人情，就不是那么好还的了。”
　　沈老爷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对高乔，实在是心中有愧，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认亲宴上，你打算做什么？”沈老爷子已经猜到沈云驰会有所动作了。
　　沈云驰突然笑了，看向沈老爷子，“不是我打算做什么，得看沈不辞打算做什么。”
　　沈老爷子立刻不满起来，看了看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活像在看不断冒黑水的坑洞，“很多内情她都不知道，你交给她来办，出了意外状况还不是要你操刀。”
　　沈云驰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一张脸好似遇上了寒霜，严阵以待，“她需要与大伯割席，这样整个沈家都会摘出来。她也能在道德上占领一块高地，成功获得董事会的认可。爷爷，比起我，她才是那个能带着沈家开疆拓土的人。这些年，我这块磨刀石，还算称职。但是，我也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他本就志不在管理公司，只是对自己要求高，有些责任不扛起来总显得有些懦弱。他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实在没兴趣和沈不辞那个不会爱人的疯子乱折腾。
　　沈老爷子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哪天把跟你领了结婚证的那孩子带过来，我先掌掌眼。我本来想着你至少要给你们家留个后，但你决意这样，我也不拦着你了。可你还年轻，我担心你看走了眼。”
　　沈云驰不理解，好端端的，老爷子怎么说到了结婚对象的事。他哪里敢如实相告，真这样的话，认亲宴都别想好好办了。说不定老爷子一生气，就得在医院住下了。
　　“他本性不坏，我也跟他签过了协议，他不会拿走沈家半分半毫。而且，我也想保护他，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再带他来见您。”
　　沈老爷子却一点儿也不打算松口，继续问：“不在认亲宴上把人带过来？那你好歹让我看看结婚证，知道这孩子姓甚名谁。”
　　沈云驰对上沈老爷子犀利的目光，不由得有点心虚，这才知道老爷子绕这么大的圈子，还是绕回了高乔身上。难道，老爷子已经让人去查过了？他的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沈老爷子几乎是在逼问了，那飞起来的眉毛已像弦上的箭，蓄势待发。
　　沈云驰不敢看向沈老爷子，垂下眼问道：“您都知道了？”
　　沈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拐杖举起又放下，在地面发出激烈的碰撞声，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两个，真是糊涂啊！”
　　沈云驰立刻从沙发上起身，直直跪了下来，“是我的错，我没能早点发现他的身份。如今木已成舟，我实在是担心您，才不敢说的。”
　　沈老爷子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人搀扶起来，眼眶发红地看着他，“你这样怎么让你爸妈在九泉之下瞑目啊？”
　　沈云驰站起来后依然垂着眼，他向来是个嘴犟的人，但此刻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从他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以后，他就一直承受着这种压力。从旁人嘴里再听到，他的心依旧会刺痛。
　　沈老爷子摇摇头，“我就说，那孩子怎么这么护着你，死活不肯改回原来的名姓。你想过没有，他如今还年轻，没有在名利场里见识过钱、权的力量，将来他要是弃你而去，你要怎么办？”
　　沈老爷子相信沈云驰，这个孩子固执得很，认定了就不会改变。可高乔，自小就不是个有定性的，今天喜欢明天不爱，转眼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他是心疼沈云驰，将来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云驰抬眼看向老爷子，笑起来，目光坚定地说：“他不会的，一个认真对待选择的人，不会不承担选择的结果的。”
　　沈老爷子真是气得满脑袋都是汗，一转身就在沙发上沉沉地坐下。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太多反倒显得他像个老封建。高乔那张嘴，骂人一点不留面子，他可不想再遭一次罪。
　　“你俩既然决定了，我也就不多干涉了。只是你要记得，保证自己的安全。”沈老爷子还是不放心他准备做的事情。
　　沈云驰知道危机已经化解，顿时冰消雪融般又笑了，“我现在是有家的人，可不敢冒险。”如果高乔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可能会在发现小弟受不了的时候，豁出性命去设局。可一旦羁绊形成，个人与世界的联结便作了数，再也无法完好无损地做出切割。
　　沈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受不了地赶他走。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云驰，黏黏糊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他花了半分钟在心里和老战友告罪，还想着今晚得去上上香、烧点纸钱，免得梦里还得挨顿骂。
　　此刻，吴臻带着沈含弘回来了，沈云驰暂时没能走成。
　　吴臻是个看起来十分冷感锋利的人，眼神里几乎没有感情。即使和儿子一起回来，也没看出她有多喜欢这个儿子，反倒隐隐有些不耐烦。
　　她看见沈云驰，冷冷地说：“听说你结婚了，恭喜。”这语气可一点都不像是在恭喜。
　　沈含弘也过来凑热闹，一头染得金黄的头发罩在他向来懒散的脸上，多了几分不羁。他本来想笑着过来的，但笑到一半大概是觉得不合适，又收了回去，“大哥，这些天我玩得不高兴，你下次另外给我安排呗。”
　　沈云驰看见这俩人就觉得眼睛不舒服，尤其是看见沈含弘，活像看见了一只野猴子，恨不得离他再远一点儿。
　　“伯母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休息，不要动心起念，免得劳累。”沈云驰说完看向沈含弘，继续说：“至于三弟，你是时候去公司上班了，以后可别再想着玩了。”
　　吴臻不在意地冷笑一声，上楼去了，一声招呼也没跟老爷子打。
　　沈含弘则是几乎要气死了，整个人跳起来，“我才不去上班，我拿的股份就够我活一辈子了。这班，谁爱上谁上，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啊！”
　　沈云驰抛出诱饵，“怀羽已经找回来了，他现在也在公司上班。你要是愿意去，还能跟他一起玩。”
　　沈含弘怀疑地看向沈云驰，他觉得这个人在骗他。他这辈子就只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可是，要是能跟沈怀羽一起玩，那不比跟那些狐朋狗友玩要舒服多了。
　　他转转眼珠子，但还是有点犹豫，“他在公司，也是玩？你居然允许？”
　　沈云驰知道高乔是有副业的，但沈含弘没必要知道这一点，“对啊，他上班挺自由的，跟身边的同事也挺玩得来。”
　　沈含弘还是不相信，“那你现在带我去找他，我要亲自问他。”
　　沈云驰知道沈含弘难缠，这小子明明有颗好脑子，偏偏不肯用，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蠢货。
　　“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也不强求。要不是看你每天挺无聊的，我还不想让他和你一起玩呢。”
　　沈含弘实在心动，垂眼思考了一会儿，才说：“行，但是我先去试个一周。要是我不满意，我就还是回来。你要是答应，我就跟你签合同。”
　　沈老爷子眼睁睁看着沈含弘被骗，幽幽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家里的每个孙子，都已经被沈云驰摸得透透的了。他又瞥了眼沈含弘，心想：怀羽和你大哥可是一家人，不坑你坑谁，你是没得跑咯。
　　沈含弘觉得浑身毛毛的，不得劲，他不自在地动了动，紧盯着沈云驰，威胁道：“你要是敢坑我，我就把吴旷叶约来，让你结婚对象见识一下人间险恶。”
　　沈云驰一听到吴旷叶的名字就觉得晦气，尤其这名字是从沈含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你别跟我提她，不然我收拾你是分分钟的事。”
　　沈含弘立刻消了声，沈云驰虽然很少凶得外露，但在他看来，比他那个姐姐要恐怖多了。他姐姐好歹跟他还有点血脉之情，不会真把他怎么样，顶多就是骂一顿，又不会少块肉。可沈云驰不一样，他是受不了自己这样的蠢货的。
　　沈云驰低下头看着比他矮了几厘米的沈含弘，说：“进了公司记得老实一点儿，别把怀羽带坏了。对了，他现在的名字叫高乔，你可别记错了。”
　　沈含弘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说完他立刻撤退，往楼上跑去。只是因为跑得太急，他在楼梯上一个打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沈老爷子这时不解地问道：“你让这混小子去公司干嘛？他平日里一件正事不干，去了也是打扰别人。”
　　沈云驰解释道：“最近公司招了个很厉害的技术专员，但是他的心理状态不太好。高乔虽然能够带动他，但高乔也是个感性的人，我怕他自己会出问题。沈含弘没心没肺的，倒是一剂良药。”
　　沈老爷子摇了摇头，叮嘱道：“那你也要看着点儿，老三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到底是家里的长辈，对每个孙子都是关心的。
　　沈云驰立刻表态，说：“我知道分寸，您放心。”
　　得了保证，沈老爷子也不再多说，只要孙子辈能够互相扶持，他也放心了。
　　沈云驰回到家，就看见高乔正在画画。他走进去站在高乔身后，静静欣赏完成了一半的画作，画上的春景格外温暖，红绿色的搭配清新而夺目。看了一会儿后，他问：“怎么突然开始画画了？”
　　高乔早就知道他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手头的笔，依旧在纸上描摹着，“今天有点闲，就想练练手。你回老宅，遇上了什么？”
　　沈云驰从后面抱住高乔，脑袋凑到他耳边说：“老爷子也知道了，他没有反对。”
　　高乔的手抖了一下，彩色的笔触在纸上留下一道多出来的水痕，“他居然不反对？按照他那个脾气，不该大闹一场吗？”他转过身来，看着沈云驰。
　　沈云驰微微起身，注视着高乔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便说：“他还挺能接受的，找我之前他已经查到了，估计早就生气过了。”
　　高乔依旧没好气，皱起眉头，说：“他这么轻易就放过咱俩了？我怎么感觉他还憋着坏呢？”说完他还不放心，站起来想要检查一下沈云驰身上有没有伤。
　　沈云驰站好了任由他检查，甚至还把手臂往两边伸直了方便他占便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高乔知道他没事，眉头舒展开，把他的手拉下来，说：“下次他再找你，你要带上我过去，免得他欺负你。”
　　沈云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高乔眼里变得好欺负的，不过，这种送上门的关爱，不要白不要。
　　“要是我被他欺负了，你会怎么做？”
　　高乔冷哼一声，“他年纪大了，说话说不过我，我能把他骂到不敢说话。”
　　沈云驰自然也知道高乔上次把老爷子气到的事，便说：“沈不辞说很谢谢你，她一般都不会跟老爷子吵起来，但她很欣赏能跟老爷子吵的人。”
　　高乔一时间不知道这到底是夸奖还是批评，“她居然会觉得我厉害？那我之后要不要多去找找她。”
　　沈云驰点点头，说：“多去找找她吧，这些年，她为了找你，也费了很多心思。你以前和她关系挺好的，她也很喜欢你，比她亲弟弟都亲。”
　　高乔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好奇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我跟她关系好？好到哪种程度？”
　　沈云驰想了想，说：“她被老爷子骂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回嘴，但是死不认错。这个时候就需要你了，你会挡在她面前，给老爷子甩脸。沈含弘就不一样了，他只会在一边吃瓜，真吃瓜那种。”
　　这么一听，高乔自己都想笑了，这是什么姐弟之情啊，想必大家小时候的回忆都很好玩吧。
　　“哎，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沈云驰很自然就说：“我？我也在一边看着。要是我真帮了她，她会找机会报复我的，她觉得我帮她就是看不起她。”
　　高乔这次真是笑出了声，果然这俩人是相杀的典型代表，一有机会就会互坑一把。不过，这种关系也挺难得，至少说明他们其实是同频的人。
　　“我很好奇，你俩怎么没有互相喜欢上？外界好多人都觉得你们会对彼此心生敬慕，然后顺理成章在一起。”
　　这次换成沈云驰哭笑不得了，他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这么看待他和沈不辞的关系。他俩根本就是一山不容二虎，怎么可能会心生敬慕，没把对方咬死都是现代教育的结果。
　　“阿乔，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家里有两个主事人的？依照我跟她的性格，除非对方瘫痪成植物人不能理事了，否则没可能在一起。她是狩猎者，我也是。”
　　高乔突然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云驰，一把拽过他的领带，眼神从下巴往上扫，在眼睛那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嘴唇，“难道我不是？”
　　沈云驰立刻把高乔的腰握住，垂眼看向高乔花瓣一样的嘴唇，情不自禁咬了上去。他一直很好奇，怎么会有人长出这样的嘴唇，总是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