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有云》何葭烟

1、第 1 章

　　闪光灯卷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嘈杂声即将闯进套房房间的时候，高乔正眯着双眼从床上起来，他身上的衬衣已经皱了，就像他万分疲惫的神情。
　　因为照顾了沈云驰一个晚上，他有些埋怨地瞪了一眼依旧昏睡不醒的人，无声地传递着不满。
　　就在这时，套房房间的门被外面的人打开了，人流从玄关涌进来，十分精准地定位了他们所在的左侧房间，闪光灯一阵闪烁，一张他与沈云驰疑似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照片被人拍了下来。
　　高乔赶紧走到那些记者面前挡住摄像头，“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赶紧离开，不然我报警了！”
　　他可不是什么傻子，昨晚沈云驰被人下药，今天就有人来房间蹲点，还顺利进来了，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圈套。
　　可是，来者不善，也不好对付。
　　一个扛着相机戴着口罩的男子厉声说：“那你报警啊，看谁怕事情闹大！”
　　他顿时被点燃了，眼睛里冒出怒火，拳头攥紧了，用力举到胸前，准备动手。
　　那男子却继续挑衅，“来啊，这就要打人了？”他回头一看，带着恶意，挑起所有记者的怒火，“快来人啊，沈总的小情人今天要跟我们动手了，快拍下来！”他再次看向高乔，抬起下巴，笑着说：“你要是不动手，今天跟你爷爷我姓！”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没办法爆沈总的瓜，也得爆个记者被打的新闻出去，这样才不亏。
　　高乔挥出拳头，差点砸中那男子的脸，只是带过一阵强风。当他想要挥出第二拳的时候，他身后伸出一只手，如铁钳紧紧握住了他。
　　他回头一看，见是沈云驰，便立刻紧张起来，“你醒了？有人给你下了套，叫来了这群记者。”
　　沈云驰冷着脸看了眼那男子，随即安抚高乔，“你先去歇一会儿，这里我来解决。”他接着就打了个电话给秘书孟西流，冷声说：“我的套房里出现了一些不干净的人。”
　　沈云驰刚刚醒来，脸色憔悴，衣服皱巴巴，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发挥，他目光冷冷地看向所有记者，眼神轻蔑，“嘉阳市好久没报道过我们沈氏的热闹了吧？也对，苍蝇总是喜欢围着屎转，也不管这屎是谁喂给你们的。哦，不对，你们不是苍蝇，你们是狗。狗的主人扔了屎放在我这儿，你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高乔坐在沙发上偷笑，十分自然地翘着二郎腿，附和道：“恭喜沈总，发现了新的物种——狗苍蝇！”
　　要说面对沈云驰有谁能够不怯场，在场的记者里可没有一个可以做到。他们也就趁着沈云驰没醒才敢多说几句话，现在连屁都不敢放。谁不知道沈云驰就是个疯子，前些年他们有人报道沈氏大房长女沈不辞泡夜店，是新时代不守妇道的反面典型。转天那位同行就被沈云驰搞到离职，行业封杀。
　　当时沈云驰召开发布会，说的都不是人话，“我沈氏集团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我妹妹做的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没人能指摘。望诸位珍惜工作，保持终身奋斗的热情！”话里话外可都是“诚意满满”的威胁。
　　但是，这次也不能怪他们啊。妈的，沈氏自己内斗找上他们，真是有苦难言。真当谁愿意接这个活似的！不仅要被骂，还要担心被封杀。
　　终于，有一个记者忍不住了，跳出来说：“沈总，这次真不是我们搞针对，是你们沈氏有人非要搞这么一出。我们要是不来，拒绝的时候就丢饭碗了。”
　　沈云驰冷笑一声，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不屑，“你怕惹到她，就不怕惹到我？你们的眼睛还是要洗一洗，不然这青天白日的，非在我这瞎喊冤。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法官，我只会给你们判死刑！”
　　高乔看得直乐，他这老板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不给人留面子啊。是的，他可不是什么小情人，他只是一个见不得老板被人下药，便“好心”帮忙的员工。
　　没多久，孟西流带人跑了进来，一群黑西装白衬衣的保镖走进来，个个身材魁梧，眼神深邃冷冽，看似十分礼貌实则十分不客气地将记者请了出去。
　　孟西流形容狼狈，以往打理得当的头发垂落不少，给这位古板厚道的秘书增加了几分不羁之感。只见他神色惶急，十分抱歉地对沈云驰说，“沈总，我没想到有人会来堵你，抱歉。”他昨晚被人灌了酒，才清醒十来分钟。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沈云驰就给他打来电话了。
　　沈云驰抬抬手，交代他先去处理好那群记者，避免不利集团的新闻报道出去。顺便再去查查看是沈家哪位祖宗又出来作妖了，去砍掉她的一条臂膀。
　　高乔在孟西流离开后有些害怕地想离开，他以往没参与过这种事件，并不知道内斗居然还要砍胳膊，好歹是自家人，就算是死也该留个全尸。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沈云驰叫住了。
　　“我从来不砍人胳膊，我说的是收拾她身边的下属。”沈云驰似乎很担心高乔害怕他，居然多余解释了一句。
　　高乔尴尬一笑，“我知道。只是神仙打架总是小鬼遭殃，这样的故事对我不太友好。”他永远没办法把自己带入沈云驰这样的人的角色，只会觉得那可怜的下属就是他。
　　沈云驰这时候才认真看向高乔。他记得这是他公司新招的职员，平时热热闹闹的，很讨人喜欢，像一条快乐小狗。他有时候去下面巡视，还可以看到他高兴晃动的脑袋。只是，今天的他看起来乱糟糟的，人也不怎么快乐。
　　“你怎么在这里的？昨晚，发生了些什么？”沈云驰喝醉了容易断片，有些事情不太记得。
　　高乔轻松起来，这个他熟，“昨晚我注意到您喝醉了，还有点不太对劲，就一路跟在您后面送您上来。进来以后看见有一个美女在里面等着，我看她挺心虚的，就把她赶走了。后来您中的药发作起来了，我就叫了个上门送药服务。我先声明一下，我学过医，我买的药没问题。”
　　沈云驰也还记得昨晚被人喂药的瞬间，那人的手温温软软的，并不强势，“昨晚的事情多谢你了，你想要什么奖励？”他其实有点怀疑高乔别有用心，毕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也并不寻常。一只另有所图的快乐小狗，似乎更好玩了。
　　高乔连连摆手，赶紧拒绝：“不需要奖励，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换了别人我也会帮的。”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说出目的，现在帮的忙还不够他提要求。
　　沈云驰点点头，看了看他跟高乔身上的衣服，又给孟西流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送早餐和两套衣服上来。
　　高乔意识到沈云驰这是把他也算上了，便在他挂断电话后道了谢。
　　沈云驰不认为这是多大的事，很是认真地看向高乔，“你帮了我，我本就该有所报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虚了一下。其实，他早就知道高乔的名字了。
　　高乔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忘了做自我介绍，也不知沈云驰是怎么这么信任他的，“我叫高乔，是咱们集团技术部的，刚刚入职两个月。”
　　沈云驰缓缓念了一遍名字，继续问：“哪个乔？南有乔木的乔吗？”
　　高乔庆幸自己还有副业，接触过这种诗意的句子，点点头，“是的，就是这个乔。”
　　沈云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太舒服地按了按太阳穴。昨晚的药还是太猛了，要是让他查出来是哪位祖宗干的，他这次可不会再给对方留面子。
　　高乔注意到他的变化，提议道：“沈总要不先去洗漱一番。昨晚吃了药，应该出了一身汗，洗一洗会更好。”
　　沈云驰点头，但一站起来就有点头晕。高乔立刻上前扶住他，一直送他到卫生间门口，确认沈云驰已经能自己站稳了才没送进去。
　　不过，高乔还是不放心，在卫生间的门关上以后，喊道：“沈总，要是等下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喊我。”
　　沈云驰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不禁想逗逗他：“什么需要都可以吗？”
　　本来挺正常的一句话，通过卫生间那扇门传出来就有了几分不对劲。而且，沈云驰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冷厉，取而代之的是温情，像是冰块外围被棉花糖圈起来了。
　　高乔不知为何臊得慌，一张脸早已红透了，好在他们之间隔了这扇门，对方怎么也看不到。
　　“沈总，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洗漱吧。”丢下这么一句话，高乔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沈云驰在卫生间里笑了起来，只是身体无力，笑声并不算响亮。他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依旧是高挺的鼻梁，如峭拔山峦的眉弓，是能用骨架戳死人的样子。他满意地左看右看，这才开始刷牙洗脸。
　　高乔趁着沈云驰不在，给他爸爸高瑞庭打了个电话。
　　高父刚到医院，替□□子陈常悦。看到小儿子的来电，高兴地接起来，“小乔啊，你妈回去了，我在呢。你别担心，你好好工作。”
　　高乔嘱咐道：“爸，你记得捏捏哥哥的手，他的手现在能有反应了。多跟他说说话，他能听到一些。”
　　高父笑起来，略显粗糙的大手捏着大儿子高凛的手，说：“你每天要念叨不知多少遍，我早就记住了。”
　　挂了电话，高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摸了摸高凛的脸。高凛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一年，每天都输入医药产品，虽然有营养，却还是不及家常饭菜，眼见得又瘦了。不过，他虽然瘦了，那张清秀精致的脸却没有损毁半分，好像只是睡着了，即将醒过来。
　　“孩子，爸爸在这里陪着你，你别怕。”高父并不知道高凛经历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一个电话打给他，说他儿子煤气中毒送到医院了。
　　他以为只是小事，高凛向来细心，应该就是轻微中毒。结果医生告诉他们是重度，还有可能醒不过来。他当时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还好小儿子也很会赚钱，才能一直把高凛放在条件好的私立医院——子午医院，现在也开始有点知觉了。
　　高乔挂了电话以后就打开自己的微博，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活找上门。
　　他平时会画漫画赚钱，也有人找他画私人定制的图，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老师。他的漫画作品以大尺度著称，很受欢迎。
　　他也没办法，哥哥一朝倒下，他只能选择一条走起来更轻易的路，即使以后可能洗不干净。
　　【小鸥老师，接不接设计稿？这边有个大单。】一个微博名叫phoenix的发来信息。
　　他一看见大单就眼前一亮，【大单能给多少？】
　　phoenix刚好在线，回道：【对方很满意的话能给到十万，价位五万起步。】
　　高乔很心动，这确实是个大单，绝对是碰见大客户了，他当即欣然接下。
　　另一边，phoenix，也就是冯栖梧，举起手机对着沈不辞晃了晃，“搞定！这个画手很厉害的，他也擅长设计珠宝，保证能做出让你妈满意的首饰来。”
　　沈不辞却摇摇头，一向清冷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说：“就我妈那个挑剔性子，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冯栖梧向她保证，这个真不一样，“要不这样，如果你妈不满意，这个钱我来付。”
　　沈不辞搅了搅桌上的咖啡，“行，我就试一试，你帮我把要求发给他。”左右是广撒网，其实她并不在意这点钱，只是要应付母亲，总是要多多尝试的。
　　高乔收到那小作文般的要求时头皮都麻了，既不能太显眼又要大气，设计感不能太重还要贴合五十岁女子的爱美心理……
　　但是，赚钱嘛，不寒碜。他甚至回了个满意的微笑，还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来感谢新的金主。
　　沈云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高乔立刻把手机息屏。笑话，让老板看见自己在工作日搞副业，主业可是要没了的。
　　但是，只穿了一身黑色浴袍就出来的沈云驰真有点犯规，胸前露出的白皙里时隐时现的胸肌让他偷偷咽了口口水。
　　高乔没敢再多看一眼，但是脑子里闪过昨晚沈云驰红着一张脸的样子，性感、诱惑、惹人怜。他的耳朵也红了。
　　沈云驰没等到回答也不介意，看到他躲避的眼神，打趣道：“怎么，看见我这副样子，自惭形秽了？”
　　高乔的胜负欲被激起来了，立刻大大方方扫过沈云驰，从上到下都没放过，“也就那样吧，可不如小爷我。”
　　沈云驰看见他那贱贱的样子，走过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可别口是心非，就你这小身板，还能不羡慕我，细狗。”
　　高乔立刻站了起来，沈云驰就是故意的吧，“沈总，就算你是老板，也不能这么侮辱员工吧？”
　　沈云驰不咸不淡地道了歉，“不好意思，平时骂人骂习惯了。”
　　高乔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种嘴贱的人计较，不然蛰伏这两个月可就白搭了。
　　这时，孟西流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衣服，身后跟着几个送早餐上来的工作人员。
　　孟西流把衣服放在沙发上，等工作人员走后开始汇报：“沈总，我刚才问过了，那些记者说是沈不辞请的他们。昨晚的药是老爷子允许后，大夫人让人下的。被赶出去的女子是大夫人娘家吴家的二小姐吴旷叶，她是自愿的。”
　　高乔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豪门狗血大戏啊。所以，他这是搅了别人自家游戏的局，他该不会被沈不辞沈副总搞针对吧？
　　沈云驰并不意外，他就知道是这样。自从他出柜以后，沈家剑拔弩张的局势就变得诡异起来，沈含弘那个蠢货都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他们这次是想干什么？让我在意乱情迷的时候跟一个女人发生关系，然后生下一个孩子？”沈云驰很不耐烦。酒醉的人根本硬不起来，这些人是没有常识吗？
　　孟西流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子那边是这个意思。不过大夫人和不辞小姐，恐怕就不是这样想的了，我怀疑……她们就是想看热闹……”他差点没胆子说出来，看的哪里是热闹，这跟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没啥区别。
　　沈云驰怒极而笑，“我成了她们的热闹？看来她们最近太闲了。你看看国外最近有没有什么难缠的项目要谈，把沈不辞派出去挨个解决。大夫人那边，给她和沈含弘报个母子双人游，没有半个月不准回来。”
　　孟西流应下了，又问到：“那老爷子那边，沈总打算怎么处理？”
　　沈云驰突然看了眼高乔，有了主意，笑了笑，说：“老爷子那边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高乔被看得浑身发麻，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