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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赛场上,只有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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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是这片赛场唯一的语言。
巨大的LED屏在阴云下泛着冷白的光,一行行车手名单被镜头逐一点过,最终停在最顶端那两个名字上。
全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秒被攥紧。
12号——乔殊。
7号——季少一。
解说的声音在空气里震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消失三年的乔殊,重返赛场的第一站,直接拿下杆位!而排在他身后的,是蝉联四届冠军的季少一!”
看台上的尖叫几乎要掀翻穹顶。
有人为传奇归来而沸腾,有人为宿敌重逢而疯狂,更多人是被这宿命般的排位刺得心脏发紧。
三年。
整整三年。
那个曾经被称作赛道精灵、却在最耀眼的时候骤然消失的少年,回来了。
暖风吹过维修区,卷起一阵淡淡的轮胎焦糊味。
乔殊坐在驾驶舱内,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干净而分明。白色赛车服贴合着清瘦的肩线,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围人来人往,技师在做最后的检查,队友在互相打气,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在人群中穿梭。一切都喧嚣而热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他对这一切早已陌生。
陌生的赛道,陌生的车队,陌生的目光,还有……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如隔世的人。
那道视线,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灼热,笃定,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从他出现的第一秒起,就没有移开过。
乔殊没有回头。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下一个车位,嚣张的橙黑撞色赛车静静停着。
季少一就靠在车旁,单手摘了头盔,碎发被汗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前。他身形挺拔,肩线宽直,一身同色系却截然不同的赛车服,衬得整个人凌厉又张扬。
他是如今赛车界公认的王者。
是领奖台的常客,是媒体的宠儿,是无数人追逐的光芒。
也是曾经,与他共享同一个休息室、同一块领奖台、同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的人。
有人上前和季少一搭话,他随口应着,目光却始终轻飘飘地落向乔殊的方向,散漫,却又专注得可怕。
像一头蛰伏的兽,盯住了阔别多年的猎物。
又像一个失魂者,终于找回了他遗失在时光里的半身。
乔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季少一身边。
只是那时候,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队服,头盔挨在一起,连呼吸的节奏都相近。
那时候,所有人都叫他们双子星。
绿灯亮起。
赛车依次驶入赛道,引擎声浪一层高过一层,震得人胸腔发麻。
乔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一层冷寂的专业包裹。
他调整后视镜,目光扫过后方紧随的车影。
7号。
季少一。
这三个字,曾是他最喜欢的人。
如今,是他最锋利的对手。
五盏红灯逐一亮起。
全场寂静。
最后一盏灯熄灭的瞬间,十几辆赛车如离弦之箭狂飙而出。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卷起白色青烟,刺鼻的气味被风迅速吹散。乔殊起步干净利落,走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第一时间守住内线,牢牢占据第一的位置。
而紧贴在他身旁的,那辆橙黑赛车,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紧咬不放。
季少一的风格向来如此——侵略性极强,压迫感十足,从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空间。
整条赛道,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舞台。
一白一橙,一前一后。
像两条纠缠多年的线,在赛道上重新缠绕。
观众看得窒息,解说激动到声音发颤:
“太近了!季少一一直在寻找超车机会!乔殊的防守滴水不漏!这哪里是比赛,这是——宿命对决!”
弯道。
重刹。
切弯。
出弯。
乔殊的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到近乎冷酷,细腻、稳定、毫无破绽。
季少一几次尝试从外线强超,都被他精准地封死路线。
他在躲。
也在抗。
更在证明。
三年前,他被迫让车,被迫退让,被迫成为那个被牺牲的配角。
三年后,他站在同一片赛道,用自己的方向盘,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冲线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checker 旗挥舞。
第一名——乔殊!
阔别三年,乔殊以一个完美的冠军,宣告回归。
车缓缓驶入休息区,还未停稳,掌声与快门声已经涌了上来。
乔殊坐在驾驶舱内,怔了几秒。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赢了。
赢了比赛,赢了赛道,也……再一次站在了季少一的前面。
车门打开,他弯腰下车。
一抬头,便撞进一道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季少一就站在不远处,微微偏着头看他。人群在他们之间穿梭,镜头在四周闪烁,可那道视线却穿透一切,直直落在他身上。
没有恭喜,没有嘲讽,没有疏离,也没有亲近。
只有一片沉沉的、翻涌的暗潮。
乔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对着围上来的车队工作人员微微点头,声音清淡:“辛苦了。”
一切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冷静,克制,礼貌,疏离。
像一个与这里所有人都毫无瓜葛的新晋冠军。
记者很快蜂拥而至,将两人团团围住。
“乔殊,三年不见,你一回来就拿下冠军,心情如何?”
“你和季少一曾经是最佳队友,如今同场竞技,拿下第一,有什么想对他说?”
“外界一直传言,你们当年决裂,是不是真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尖锐又直接。
乔殊指尖微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轻而稳:
“很高兴能重返赛场。”
“赛场上,只有对手。”
简短两句,划清界限。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不算明显,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乔殊耳中。
他侧眸,微微侧目。
季少一就站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与汽油的气息。
那是曾经熟悉到刻进骨髓的味道。
季少一迎着镜头,嘴角勾着一点散漫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有看记者,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乔殊脸上,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好久不见啊,殊殊子。”
一声“殊殊子”,时隔三年,再次响起。
乔殊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瞬。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全世界只剩下这一道声音,和这一道目光。
所有刻意筑起的冷静、克制、疏离,在这两个字面前,几乎要全线崩塌。
他攥紧手心,指甲浅浅嵌进肉里,用那一点微弱的痛感维持清醒。
乔殊没有应声,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望向镜头,语气平静无波:
“赛后采访到此为止。”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没有再看季少一一眼。
背影挺直,清瘦,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孤绝。
季少一望着那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好久不见。
是啊。
真的……好久不见。
夜色吞没赛场时,喧嚣终于散尽。
风从看台上方吹过,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卷起几片落叶。
乔殊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休息区,灯光在他头顶落下一片冷白。
房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左胸。
那里还在不正常地跳动,乱得一塌糊涂。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麻木,早已将那段岁月彻底封存。
可直到今天,直到那一声亲密的称呼响起,直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不见,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不是不碰,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那间紧闭的休息室门。
门后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一段被强行掐断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支顶级车队。
那时候,他们是万众瞩目的双子星。
季少一锋芒耀眼,冲劲十足,天生就该站在最顶端。
乔殊细腻沉稳,走线精准,是最可靠的搭档,也是最温柔的后盾。
他们一起在赛道上飞驰,一起在深夜里分析数据,一起在领奖台上并肩站立。
镜头前是最佳队友,镜头后是秘密相恋的恋人。
他们在无人的车库里拥抱,在熄灯的休息室里牵手,在彼此的头盔上留下一个无人看见的轻吻。
那时候的风都是甜的。
那时候的未来,亮得晃眼。
直到车队经理把他们叫进办公室。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明暖得很,却让乔殊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经理的话直白而残忍,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车队今年的目标是总冠军,所有资源、策略、技师团队,只能全力保一个人。”
他看向季少一,语气毋庸置疑:
“你是一号车手,是我们的争冠核心。”
然后,目光落在乔殊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乔殊,你配合他。”
“排位赛不抢,正赛让车,所有战术围绕季少一展开。”
“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机会,今年,先委屈一下。”
“委屈”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乔殊心上。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的季少一。
少年就站在他身旁,身形挺拔,眉眼依旧耀眼。
乔殊在等,等他说一句不行,等他说一句不公平,等他说一句——他不接受。
只要季少一开口,只要他站出来,只要他说一句“我要和他一起”,他就可以不管不顾,可以继续相信,可以继续坚持。
可是,没有。
季少一沉默着,唇线紧抿,眼底有挣扎,有无奈,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唯独,没有反驳。
没有维护。
没有抗拒。
没有站在他这边。
那一刻,乔殊忽然就懂了。
在冠军、荣誉、前途、利益面前,他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就连他们那段小心翼翼藏在阴影里的感情,也一样。
廉价,脆弱,不堪一击。
从办公室出来,一路无话。
走廊很长,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片骤然裂开的深渊。
走到休息室门口,乔殊忽然停下脚步。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碎,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冷静: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季少一转过身,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
“…别闹了。”
别闹了。
轻飘飘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乔殊忽然就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眼底却一点点红了。
闹?
他只是不想被牺牲。
只是不想做一个退让的配角。
只是不想连并肩的资格,都被剥夺。
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闹而已。
他没再说话,转身推门走进休息室,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
将季少一,隔绝在门外。
也将那段炽热滚烫、曾经以为会一辈子的时光,彻底锁死在过去。
那一夜之后,他们不再是队友。
不再是双子星。
不再是恋人。
形同陌路。
不久之后,乔殊提交了解约申请,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而季少一,留在了车队。
如车队所愿,拿下一座又一座奖杯,成为真正的传奇。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光芒万丈,一个销声匿迹。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直到今天。
引擎重启,故人重逢。
他以冠军的姿态,重新站在他面前。
以对手的身份。
乔殊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慌,又酸又涩,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漠,足够将过去彻底埋葬。
可直到再次遇见季少一,他才知道。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有些伤害,一旦落下,便终生留痕。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也无法真正抽身。
休息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没有离开。
乔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攥紧手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空气凝固。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没有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隔着一扇薄薄的门,与他遥遥相对。
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像他们之间,这三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了结的情,未放下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微微拂动窗帘。
乔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一场迟来三年的重逢,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之间,那些被赛道与时光掩埋的爱恨与遗憾,
也终于,要在引擎声中,一一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