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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万疆长鉴(十一) 要不趁这 ...

  •   那些枯骨在接触到火焰的同一刻,竟发出了成千上万人的哀嚎声。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像从骨髓深处、从骨头的每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的,尖锐、凄厉、铺天盖地,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裂。那是一种能钻进脑子里搅动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躲在“旅馆”里的人纵然有层层树叶的包裹,也无济于事,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蜷缩起身体,咬着牙硬捱过这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而那小孩的反应最为剧烈。

      火焰亮起的那一刹那,小孩终于不再是那副对周遭浑然不觉的模样。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瞳孔里映出了那对燃烧的翅膀。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他怕那火,怕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瘦小的身影猛地一蹿,以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敏捷,脚踩着层层白骨纵身跃起,几步便跳上了万人冢的边缘,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悬崖之上的黑暗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火焰继续燃烧。那些奇形怪状的拼接骨架在烈火中剧烈地扭动、挣扎,像是在跳一支痛苦到极致的舞蹈,但终究撑不住火焰的吞噬,接二连三地散了架。骨头与骨头之间的连接像是被烧断了看不见的丝线,哗啦啦地分崩离析,一根根、一块块地落回到地面上,重新变成了散乱的白骨,不再组合,不再攻击,不再发出哀嚎,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噩梦醒来之后留下的残骸。

      火势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烧完。当最后一簇火焰在焦黑的骨头上舔舐殆尽,整个山洞底部陷入了沉寂,空气中弥漫着骨头被烧灼后特有的焦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清业没有急着行动,他踩着散落的白骨走了几步,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头骨,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敲了敲颅骨顶部,发出沉闷的声响,确认已经没有危险之后,才将头骨随手丢到一旁。

      清业抬袖一挥,强劲的掌风扫过地面,将面前大片散乱的白骨推挤到两侧,清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圆形空地。随即他朝‘旅馆’的方向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些层层叠叠裹住众人的叶子像是听到了解散的命令,一片片地松开、剥离、收回,所有人被轻轻放了下来。

      归一从刚进入这片万人冢的范围,看到第一根裸露在地表的白骨时,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种感觉不是被什么外力强加进来的,而是像从他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细密、绵长,甩不掉也抓不住。

      此刻他站在万人冢的正中央,脚下踩着的是被火焰烧得焦黑的碎骨,空气中弥漫着骨头烧灼后的焦腥气,可归一却一丝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得有些僵硬,目光涣散地看着脚下的白骨,就像是站在一个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脑海中,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场景,而是一帧断片,像是从某段被剪碎的记忆里遗落下来的边角料。画面里,似乎也有人在跟他一样这般出神地站在这里,脚下同样是累累白骨,只是那时候的白骨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稀稀拉拉地散落着,有些还半埋在泥土里,像刚被翻出来不久。画面里的那个人站在白骨的中央,姿势和角度都与此刻的归一如出一辙,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归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抓住什么了,那个人的脸,那个时间,那个来由,所有答案就悬在意识的边界上,只差一伸手的距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归一感觉到自己被人推了一下。

      那一下推得不算重,却来得极其突然,归一瞬间清醒过来,脑海中的画面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的屏幕,唰地一下黑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扫向身后,可他的周围,只有变小的归六七一个人。

      归六七正站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神情恍惚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世界里。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松松垮垮的,不可能推自己。

      而且就算是归六七的话,归一也觉得他定是有什么理由。

      就在归一疑惑的同时,清业始终在一侧观察着归一。

      从所有人落地的那一刻起,清业的目光就没有真正从归一身上离开过。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刚才归一的身边,短暂地出现了两个业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归一的身后。它们看着并没有恶意,只是推了一下归一,然后就迅速消失,就连清业都只捕捉到两个轮廓。

      清业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他心里翻涌起一层接一层的疑问。这里的业灵,行动未免太过灵活了。这两个业灵出现得突然,行动的意图明确,消失得更是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可供追踪的痕迹。更让清业在意的,是它们似乎可以随时隐匿自己。

      这不正常。

      但清业并未有任何举动。一方面,现在情况未明,他们身处万人冢的底部,周围是数不清的枯骨,头顶是未知的黑暗,那个举止古怪的小孩随时可能折返。另一方面,他也一直很疑惑归六七的状态。林子方在坠落到小船上之后,几乎立刻就恢复了清醒,可归六七却始终没有恢复意识。但清业刚才分明看到了一瞬间的例外。

      就在归一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归六七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狠厉,然后那两个业灵就凭空出现了,像是被那股狠厉吸引过来的一样。可等清业再看归六七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那副丧失意识的模样,眼神重新变得涣散,神情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锋芒只是清业自己的错觉。

      清业的眉头越蹙越紧,但依旧按兵不动。

      另一边,林子方自从落地之后,就一直觉得有人在喊他。

      那种喊声很轻,轻到像是错觉,像是风吹过洞穴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被耳朵误会成了人声。但林子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那个声音一直在持续,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他的耳膜,一下一下地扯动。

      林子方猜测,或许是自己那特殊的体质又发挥作用了,只是他的行动不受自己的控制。

      林子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脚边那些散碎的白骨上,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骷髅头上。

      那个骷髅头半埋在被烧焦的碎骨堆里,只露出一小半头顶和半边眼眶的空洞,像是正在偷偷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林子方的手自己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个骷髅头冰冷的表面。触感粗糙而干燥,骨面上有细微的裂纹,被火焰烧灼过的痕迹让头骨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黑灰色。他把那颗头骨捡了起来,捧在掌心里,和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四目相对。

      一瞬间,林子方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像是被人粗暴地塞进他脑子里的,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时间顺序,只是铺天盖地的碎片一股脑地涌进来,一帧又一帧地疯狂闪过,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段被快进了十倍的老旧胶片。

      林子方的手猛地一松,那个骷髅头跌落下去,撞在地面的白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骨碌碌地滚了半圈,最终停在了清业面前。

      清业看到林子方的举动,就知道他肯定又‘看到’了。

      清业走到林子方面前,用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看到了什么?”

      林子方的表情十分冷静,只是嗓音有些发干,声音不太稳,“一座城……有一个人从城里走过,只是走过而已。然后,城里的所有人就开始自相残杀。一个都不剩。”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描述那些他不愿意再看第二遍的画面,“不是打斗,不是争吵,就是……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开关,拿起身边任何能用的东西——刀、石头、甚至自己的手,开始杀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剩。”

      清业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害怕吗?”

      林子方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现在还没感觉到。可能……要等一会儿。”

      清业闻言,似乎想了想,然后微微偏头,“那要不趁这个时候,多看几个?”

      林子方点了点头。

      于是清业带着林子方开始行动起来。他的速度极快,一手扣着林子方的肩膀,在万人冢的底部像采样一样敏捷地穿梭,从一个角落窜到另一个角落。每到一个新的位置,他就让林子方蹲下来,触碰不同的骸骨。林子方在他手中被带着飞速切换场景,视觉被大量涌入的画面填满,但他确实还没有被恐惧追上,所以每一次触碰都还能勉强保持冷静。

      而在林子方触碰白骨读取信息的同时,清业也没有闲着。他抬手在林子方的眼睛上结了一个印,指尖凭空画符,动作干净利落,幽蓝色的纹路在林子方的眼皮上闪了一下便没入皮肤。随后清业又在自己眼前并指一抹,掌根擦过眼睑的瞬间,有一层薄薄的光泽覆盖上了她的瞳孔,像是给镜头上了一层滤镜。

      等他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累累白骨消失了,焦黑的骨堆消失了,柏岐翅膀跳跃的火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呈现的画面。

      一个人头落地,刀光闪过,颈血喷涌,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几尺远,停在泥地里,眼睛还半睁着,嘴角的肌肉还在不自主地抽搐。这个画面单独拿出来,或许在见惯了生死的清业眼中算不得多么惊人。可接下来,画面拉远了。

      一百个人齐齐跪在地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是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按着后颈压下去一样,额头贴地,双手被反绑。然后刀起,刀落,一百颗头颅在同一瞬间落地,齐刷刷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集体表演。鲜血从一百具无头尸体的脖颈断面里同时喷溅出来,溅了三尺多高,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猩红的血雾,然后落下来,浇在地面上,浸透了青砖的每一道缝隙。

      那画面没有声音,但清业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一声整齐划一的、皮肉断裂骨骼分离的闷响。像是大地被劈了一道口子。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画面继续流转,像一卷被人强行塞进她眼睛里的长轴画卷,越展开越让人喘不过气。他看到一座城池,不大,但街巷井然,青砖绿瓦,本该是人间烟火的模样。然而那些青砖绿瓦在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中被飞沙走石所替代,城池在死亡中慢慢荒废,建筑倒塌,植被枯死,那些曾经营造这座城的肉身在一点一点地腐烂成白骨。不变的是鲜红和死寂。

      被控制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第一批可能是一支军队,军靴踏过石板路,铁甲碰撞的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消散,他们就变成了第二批被控制的傀儡,开始互相挥刀。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代,可他们被卷进来的方式全都一模一样:有人在城门口路过,有人进来避雨,有人来寻找失踪的亲人,有人只是误入。然后毫无例外地,所有人都开始自相残杀,然后在死后变成这座城里新添的白骨,等待下一批无辜者的到来。

      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像是某个永远不会停歇的绞肉机,不停地吞入活人,吐出白骨。城里的鲜血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把青砖染成了黑红色,把泥土浸透了半丈深。

      清业的视线里出现了下雨的画面,三个月的大雨,水从城头冲下来,带着满城的血水涌入街道,红色的水流过每一个角落,流过台阶,流过门槛,流进井里,整整三个月,都没能把这座城洗刷干净。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之中。满城白骨,安静地躺在废墟之间,天上的云很低很沉,压得人抬不起头。没有人,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蚊虫都没有。只有白骨和白骨之间那些已经干涸成黑色硬块的血迹,还在沉默地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清业看得想吐,他收回视线,撤掉了眼前的术法,踉跄了两步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喘气。脑袋里还残留着那抹鲜红的视觉残像,闭上眼睛都甩不掉。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鼻子嗅到了一点薄荷的清香。

      那味道来得恰到好处,清清凉凉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覆在她发胀的太阳穴上。清业睁开眼,看到柏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燃烧的翅膀,站在他旁边,指尖捏着一小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薄荷叶,正用指腹慢慢地揉搓着叶片,让那股清香持续不断地散出来。他什么也没问。没有问清业看到了什么,没有问林子方读取到了怎样的画面,只是安静地揉着薄荷叶,偶尔把手往他那边凑近一点,确保那股清冽的味道能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鼻尖。

      清业深吸了两口那股薄荷味,翻搅的胃总算安分了一点。

      就在这时,柏岐开口了,“在那堆骨头中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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