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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万疆长鉴(十) 斋主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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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清业和柏岐已经站在截面的最前方,几乎要踏出断崖的边缘,却依然无法阻挡身后那股着了魔般的人流。
这群人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四肢,被队伍最深处小孩断断续续哼唱的诡异调子,勾着魂魄,勾着脚步,直直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往万人冢的深处跳下去。那音调黏腻阴冷,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钻进耳朵后就牢牢扒在脑髓上,教人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清业见状,索性直接跃到半空中去。
他在空中拧腰转身,袖袍鼓荡如灌满了风的帆,朝着下方狠狠一挥,数片翠绿的叶子从袖口激射而出,离手的瞬间迎风便长,叶脉舒展、叶片膨胀,眨眼间就化作了几艘小船的形状,悬在半空中,试图将那些跳下来的人一一接住。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风水先生和村子里原本的人,身躯在被小船接住的瞬间,突然变得像浸了水的墨迹一样,轮廓模糊、色彩褪尽,几乎是顷刻间就化作了半透明的虚影。他们就这么穿透了小船的底部,像穿过一层并不存在的雾气,连一丝阻碍都没有,直直坠落下去,最终淹没在坑底那片惨白的骨海之中。他们的身体在落入万人冢的同一刹那,就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肉和时间,皮囊消融、筋骨裸露,瞬间化作白骨,与脚下那层层叠叠的枯骨融为一体,仿佛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万人冢的一部分,从未真正活过。
只有林子方和归六七被小船结结实实地接住了。
船身接住林子方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像把人从一场深水里捞了出来。林子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那片浑浊的迷雾骤然散去,意识像是被人从极深极黑的水底一把拽上了岸,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茫然,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归一和夜启也跟着跳了下来,观察情况,清业用小船接住他们的同时,目光扫向一侧的归六七,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清业原本也想踩着小船缓缓下降,到坑底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结果身形刚动,就被斜刺里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揽住了腰。
柏岐从侧面掠来,半边火红的翅膀在半空中‘呼’地展开,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灼热的温度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烤出波纹来。他半搂半抱地将清业捞进怀里,翅膀微微倾斜,两人便借着热气流往下又飞了一段距离,这才看清底下的惨状——那些风水先生和村子里原本的人,在触碰到万人冢地面的那一刻,就像触碰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规则,血肉之躯在眨眼之间剥离殆尽,骨骼裸露,姿态定格在坠落那一瞬的扭曲中,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与旧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不多时,那小孩也跳了下来。
他一直垂着的左胳膊,好像在落地的冲击力中松动了一点,关节处微微曲了一下,看上去竟比刚才灵活了几分。像是这把枯骨堆砌的大地,给了他某种诡异的滋养。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半空中飘着好几艘绿色的小船,坑底被柏岐那对燃烧的翅膀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将每一根白骨的轮廓都勾勒得狰狞而清晰。
可那小孩却像是完完全全地看不见这一切。他的目光既没有追随那些飘浮的小船,也没有被那对火焰般的巨大翅膀吸引哪怕一瞬,仿佛清业和柏岐所做的一切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他甚至对头顶上方正在发生的激烈动静毫无反应,只是低着头,在堆积如山的枯骨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翻找着什么,动作专注而执拗,像一个在废墟里寻找丢失玩具的孩子。
不到片刻工夫,累累白骨之中突然窜出一条小腿骨。
那根骨头像是被注入了独立的意志,从骨堆里弹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林子方所在的小船方向激射过去。而就在它离地的同一瞬间,整个坑底所有的枯骨都开始沸腾了。成千上万根白骨像被投入沸水锅中的食材一样开始剧烈地晃动、翻滚、弹跳,骨节与骨节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嗒咔嗒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像一场由死亡演奏的交响乐,震得人耳膜发麻。
清业反应极快,立刻操纵着载着林子方的小船在空中急转闪避。
小船在他的操控下灵活得不像话,左翻右滚,堪堪避开那根飞腿骨的正面冲击,但终究还是被它蹭到了右舷一点点。仅仅就是这么一蹭,那小船就像是被泼上了最浓烈的腐蚀性颜料,从被触碰的那一个点开始,绿色迅速变成焦黑,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融,像一张被火烧的纸从中心向四周卷曲碳化。
清业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将林子方转移到另一艘小船上,而就在林子方离开原船的瞬间,那片曾经化作小船的树叶已经被腐蚀得什么都不剩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一撮。
这一点动静,就像一个导火索。
坑底下那些原本只是在沸腾翻涌的枯骨,像是被这个信号彻底激活了。它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组合起来,但那个组合的方式完全无视了基本的人体工学,甚至可以说是对‘人形’这个概念进行了一场恶意满满的解构。
经常会出现四条腿连成一长串像蜈蚣一样的结构,或者两个颅骨拼在一起、四只空洞的眼眶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转动,像是在用各自残余的感知搜索着什么。
这些奇形怪状的骨头拼凑好之后,便像是有了统一的指令一般,纷纷从地面弹射而起,飞向半空中。它们没有固定目标,开始疯狂地投掷所有树叶组成的小船,但凡被这些骨头碰到的地方,就像被强酸泼过一样开始迅速腐蚀,绿色的叶面上蔓延开黑色的溃烂斑纹。
其他人慌乱地躲避着,清业操控着小船舰队在空中穿梭闪躲,那架势不像是驾驶树叶,倒像是在开一艘在陨石带里疯狂机动的飞船,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惊险。
柏岐带着清业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翅膀扇动间带起灼热的气流,让那些靠近的骨头在高温中微微发焦,不过只是这种程度,无法彻底阻止它们的攻势。就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柏岐居然还有闲心侧过头来,用一种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好不好的语气跟清业开起了玩笑:“你看那些骨头像不像是在找朋友?三三俩俩的聚集在一起,看久了有点丑萌丑萌的?”
清业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他实在没有办法欣赏柏岐在这种场合下开的这个地狱笑话,而且柏岐可能在这几天囫囵地学习了一下人类的语言系统,只是学的好像有点不到位,这话怎么听着怎么不对劲。
清业没有接话,只是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五指扣住柏岐的翅羽根部,用力扳动着控制方向。翅羽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手感像是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金属片。
柏岐被他摸得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声音都有点变了调:“你好歹轻一点,我可就剩这一边翅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奇怪的情绪。
不知道是被这句话触动到了哪里,清业手上的力气好歹是轻了一点。他的指腹从紧紧扣住变成了轻轻搭着,掌心的力道收敛了几分,动作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枯骨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坑底的视野,而且还在不断地拼凑出新的怪物骨架加入攻击。它们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而他们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清业侧头看了柏岐一眼,几乎是在对上他目光的同一时刻,柏岐的一根尾羽便脱离了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飞向悬崖两侧,锋利的羽缘在峭壁上狠狠地剐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那根尾羽在峭壁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似乎在检测着什么。
看到墙壁在剐蹭之下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清业心中立刻有了判断。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飞船猛地甩向了峭壁方向,小叶子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急速靠向岩壁。与此同时,柏岐已经甩出了几根三丈多高的尾羽,那些羽毛迎风舒展,羽枝交错穿插,在半空中迅速搭出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悬崖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几根粗大的羽毛横七竖八地架在一起,勉强形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众人的支撑结构,简陋得不像话,但在这种绝境中已经是奢侈的庇护所了。
剩下几个人被拍进那不甚柔软的尾羽结构里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叶子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将每一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叶子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织成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壳,那些已经被腐蚀的地方也不断地被新的叶子填补上来,源源不绝,像是永远也用不完似的。
挣扎间,林子方好不容易才站稳,只能透过叶子之间那些源源不断地出现又闭合的空洞,窥见外面天翻地覆的景象。
见其他人暂时安稳下来,被层层叠叠的叶子裹成了一个个厚实的茧,清业这才收回视线,偏头看了柏岐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冲他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确:该干活了。
柏岐果然不负众望地在嘴上讨起了便宜。他微微侧过脸,火红的翅羽在身后缓缓扇动,带起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格外欠揍:“斋主这是在调戏我吗?怎么给我抛媚眼?虽然这个场合确实不太合适……”话说到后半句,他甚至还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那语气里的促狭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看着他这副嘴欠的德行,连反驳都懒得费口舌,清业直接就想自己动手。他手腕一转,袖中已经捏住了什么,但柏岐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抢先一步挥动了那只燃烧的翅膀,宽大的翅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火红的羽翼之下,一股热浪轰然压下,直直地席卷了整个万人冢的底部。
火焰落在那片白骨海上的瞬间,像是热油泼进了水面,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