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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自卑的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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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层轻柔却厚重的纱,缓缓漫过整片青溪村,将错落的屋舍、蜿蜒的田埂与葱郁的树木都裹进一片静谧的暗蓝之中。白日里田间劳作的女子们早已归家,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渐渐散尽,村庄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在晚风里轻轻飘荡。而村口那间狭小破旧的铁匠铺里,却还亮着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温崇山又在独自打铁。
炉膛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孤挺的身影,也映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落寞。他今年整整二十岁,在这个男卑女尊、男子早早定亲出嫁的世界里,早已是个被全村人嚼烂舌根、指指点点的“老男儿”。这里的男子,十五六岁便要由家中长辈定下人家,十八九岁便要风光出嫁,温顺娇怯、依附女子而生,才是他们该有的模样。
可温崇山偏偏生得反骨。
他太高,太壮,肩宽腰挺,身形如松,往那里一站,便像一座沉稳可靠的小山。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再加上炉火日夜炙烤出来的古铜色,硬朗又健康;眉眼轮廓分明,鼻梁挺直,没有半分寻常男子的柔媚纤细,浑身都透着一股结实有力的阳刚之气。这份放在别处足以让人安心依靠的模样,在这片荒唐的土地上,却成了最不堪、最粗鄙、最被人鄙夷的存在,甚至被扣上“不守男德”的帽子。
他连穿裙子都显得滑稽又局促。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缝补了好几回的粗布长裙,被他撑得紧绷绷的,处处都透着不合时宜的别扭,哪怕小心翼翼挽着裙摆,也藏不住他挺拔健硕的身形,成了村人最好的笑料。
温崇山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严严实实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委屈、酸涩与自卑。他不发一言,只是一锤又一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器上。四溅的火星带着滚烫的温度,偶尔落在裸露的手腕与手背上,烫出细微的刺痛,可这点皮肉之苦,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那一点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疼。
他不是不想改,更不是天生就想做旁人眼中的异类。
他试过拼命学着那些娇柔的男子,说话细声细气,温柔婉转,可一张口,还是沉稳低沉的嗓音,半点娇态都学不会;他试过整日缩着肩膀、含着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娇小瘦弱一点,可高大的骨架摆在那里,再怎么遮掩,也藏不住;他甚至咬着牙,坐在院中捏起细细的绣花针,想绣出一朵最简单的花瓣,可他的手指粗硬宽大,布满老茧,稍一用力便将丝线狠狠扯断,针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连最基础的花样都绣不出来。
他的娘亲在世时,也常常对着他无奈叹气,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无力:“山子啊,你就不能软一点、娇一点吗?你这样粗壮,这样不温顺,这辈子可怎么嫁出去,怎么找个依靠啊……”
温崇山只是沉默。
他改不了。
他生就高大,生就有力,生就一身挺直的傲骨,不会低头弯腰,不会故作柔弱,不会曲意讨好,更不会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把自己活成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话。
只有在深夜无人、四下寂静的时候,他才敢卸下所有紧绷的伪装,安安静静地做回真正的自己。挥锤,打铁,让铿锵有力的敲击声,在小小的铁匠铺里回荡,盖过那些白日里刺耳的嘲笑、刻薄的羞辱,也暂时麻痹心底的疼痛。
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敢悄悄、小心翼翼地想起一个人。
绵意。
那个会在他被众人嘲笑时,递来一囊清水的女子;
那个会握着他粗糙的手,认真说他有力气、很好的女子;
那个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为他撑腰解围的女子;
那个自始至终,都用干净、温和、不带半分鄙夷与偏见的目光看着他的女子。
她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灰暗沉寂了二十年的人生,暖得他心头发烫。
可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奢求。
他这样粗鄙、难看、无人愿娶的男子,满身伤痕,一身卑微,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温柔、耀眼又善良的女子?她对他好,不过是心善,不过是可怜他、同情他罢了,从来都不是别的心意。
温崇山猛地握紧手中的铁锤,落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沉闷的敲击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将心底那点刚刚冒头、不该有的心动与欢喜,狠狠砸进滚烫的铁器深处,碾得粉碎。
他不配。
不敢盼。
不敢念。
只能守着这间小小的、破旧的铁匠铺,守着无人问津、无人疼惜的自己,在无边的深夜里,独自承受所有的孤单、委屈与深入骨髓的自卑。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他好像只有他自己。
唯一的慰藉,是心底那一点遥不可及、连提都不敢提的微光。
那束光,名叫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