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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孤单身影,当康认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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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热闹的集市离开,绵意没有径直返回村西头的小屋,而是下意识绕了一段路,朝着街口的铁匠铺缓缓走去。此时早已过了赶集最喧闹的时辰,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原本鼎沸的人声淡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声收尾的叫卖,显得安静了不少。
铁匠铺里,果然只剩下温崇山一个人。
炉火已经弱了几分,不再像白日那般热浪逼人,却依旧映得他周身泛着一层暖红的光晕。他正微微弯着腰,腰背绷得笔直,全神贯注地敲打着手间尚未成型的铁器,每一锤都落得沉稳有力、精准到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清脆规律,在空旷的铺子里轻轻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与执拗。
绵意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浓密的树荫下,安安静静看了许久。
这个世界的规矩颠倒,男子生来便被要求娇柔纤细、弱不禁风,别说挥锤打铁、负重劳作,就连提上半桶清水都要喘上半天,双手只配做些绣花描云的细致活计。可唯有温崇山,生得高大挺拔、健硕结实,浑身充满了踏实可靠的力量感,肯吃苦、能做事、不娇气,明明是最珍贵、最难得的模样,却被世俗偏见当成粗鄙不堪、无人愿娶的异类。
这般世道,荒唐至极,也让人心疼至极。
趴在她口袋里的当康早就按捺不住,轻巧地爬了出来,稳稳蹲在绵意的肩膀上。粉白的小短腿轻轻搭着她的脸颊,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铺子里的温崇山,小神情一本正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神魂音认真开口:【绵意,我确定啦,他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恶意,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绵意抬手,掌心轻轻托住小兽软乎乎的身子,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它一不小心摔下去。她望着那道在炉火前孤单劳作的身影,声音轻缓柔和,带着几分了然:“我看出来了。”
从第一次在田边远远望见他,从铁匠铺前他窘迫地攥紧拳头,她就看出来了。
温崇山就像一只被族群遗弃、独自在荒野求生的小兽,明明有着坚硬强壮的外壳,有着能护住自己的力量,内心却藏着一颗敏感易碎、渴望温暖的心,一碰就会缩起来,满是不安与自卑。
就在这时,铁匠铺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闷响。
许是从清晨忙到此刻,长时间高强度的劳作让他体力透支,累到了极致,温崇山手腕一软,手中的铁锤骤然偏了方向,重重砸在铁砧边缘。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高大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直直摔倒在地。
他慌忙撑着铁砧稳住身形,低头怔怔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双手,黝黑的脸庞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浓重到化不开的自卑与无力,指尖死死攥起,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看到这一幕,绵意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迈步朝铁匠铺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温崇山浑身骤然一僵,像被定住了一般,猛地回头望去。当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绵意时,他瞬间慌了手脚,脸色涨得通红,第一反应就是把那双粗糙发抖的手紧紧藏到身后,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连摇头,声音紧张又慌乱:“我、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没站稳……”
“手伸出来我看看。”绵意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没有半分嫌弃。
温崇山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手指不安地蜷缩着,耳根烧得滚烫,才慢吞吞、极不情愿地把双手伸到她面前。
那是一双极宽大、极粗糙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手背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有的是被火星烫出的浅疤,有的是被铁器砸出的淤青,指关节红肿发烫,连掌心都因为长时间握锤,磨出了一片鲜红刺目的印子,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望着这样一双满是辛劳的手,绵意下意识想起这个世界里其他男子那双双纤细白嫩、只懂绣花的手,心口像是被一块软石轻轻堵住,又闷又酸,涩得厉害。她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帕,轻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崇山浑身狠狠一震,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四肢瞬间僵硬得动弹不得。他不敢挣脱,不敢躲闪,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绵意的手很软,很暖,温度一点点透过肌肤传过来,轻轻包裹着他粗糙坚硬、布满伤痕的手。她垂着眼,动作轻柔细致地帮他擦去手上沾着的铁屑与灰尘,声音放得更柔:“以后慢一点,别这么拼命。身体最重要,累了就歇一歇。”
“可是……”温崇山喉咙发紧,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从小就被教导,男子无用,只能靠卖力干活换一口饭吃,一旦停下,就会被彻底抛弃。
绵意缓缓抬头,认真凝视着他黝黑脸庞上紧绷不安的神情,直视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怯懦,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他灰暗的心底:
“温崇山,你很好,真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又倔强地死死忍着,不肯轻易落下来。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对他说,你很好。
肩膀上的当康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康康”叫了一声,软乎乎的小爪子小心翼翼拍了拍绵意的脸颊,带着心疼与恳求:【绵意,他要哭啦,他好可怜,我们以后都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绵意望着眼前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的温崇山,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笃定。
好,以后,都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