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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漫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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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丁宁正耐着性子给研究员拨电话。她神色凝重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指节在靠椅扶手上一下下敲打着,速度越来越快。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她不打算给任何余地。这通电话,对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做他们这一行,是没有固定通勤时间的,赚钱效益大于一切。
丁宁自认脾气算不上好,可她更清楚,很多事一旦不去较真,就必然会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就像这一次,她觉得正是过年心软、给了几分好脸色,才让底下的人得寸进尺。竟敢在眼皮子底下违规。幸好发现及时,否则不敢想会捅出多大个篓子。
“姐,不是元旦放假吗?怎么大半夜的……”
在重复呼叫不下十次后,从电话那端终于传来了手下睡眼惺忪的抱怨。丁宁耐心已然耗尽,直接披头盖脸压过去:
“是你教客户十倍杠杆做空期货的?” 她字如炮珠般轰出,几乎不带停顿。嫌气势不足,她边说边从椅背上直起身:“还暗示公司内部也在布局?”
对面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原来是这事儿啊,姐。我当时就随口提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他真买呀。”
丁宁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她抬手摁住额角:
“你知不知道这算重大合规违规?你干多少年了,这点小事拎不清?”
研究员顿了一下,像才清醒过来:“嗯,但那段时间,网上有关大宗商品价格的讨论度本来就很高,我说的也不是什么行业机密。他总不能去投诉吧?”
丁宁哼一声冷笑,“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客户只知道是你跟他说的,你代表的又是公司立场,一旦亏损了算谁的?”
研究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丁宁乘机狠狠敲打:“退一万步讲,就算让客户蒙对了。下一次呢?他会天天追着你要‘内部消息’,你拿什么回?”
“呃……那怎么办?”
丁宁最听不得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怎么办?你现在知道问我了?你在客户面前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这种问题?“
对面彻底不说话了。丁宁越想越烦躁,没忍住去垃圾桶里捡回了去年剩的半包樱桃爆珠。当时她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就近只有这个,随便凑合两口。
“我已经让他把杠杆降了,这两天你也多盯着点。”她不放心再多补了一句:
“以后多看少说,尤其对客户。要真的被投诉了,没人保得了你!”
丁宁心里很清楚,底下的人混日子拿工资,说两句可以,真要追着不放,反倒给自己添堵。好在客户的浮亏不深,还能用别的产品收益填平,她再顺势把话说得漂亮些,还是能圆回去的。但投资理财,谁也不敢说一辈子不走错。丁宁着实也有些厌倦了这天天画饼的日子。
樱桃味还是这么难抽,像小时候的杂货铺里卖的气泡水,一股子香精味。丁宁张嘴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她吸烟也有十好几年了,虽说是个不好的行为,但放在一个优雅的女人身上,损耗生命也变成了一种残忍美学。
她轻轻将手放下,烟头上的灰已经攒得很长了,悬在指间摇摇欲坠。蓦地,丁宁觉得手背被冰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她缓缓转过来,原来是金莫非拿来的烟灰缸,放到了她手边。
“你烟瘾蛮重的。”金莫非站在那说,两只手缩进袖子里,眼皮耷拉着,显然没睡好。
“是我吵醒你了…咳咳…吗?”丁宁一时惊吓,被猛地呛了一口,弯着腰咳了好久才缓过来。
“你骂人那么大声,怎么会听不见?”金莫非颇有些无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她其实站在门边听了很久。说不害怕是假的。丁宁发起火来咄咄逼人,离近一点都像要被她的气势淹没。可那近乎严酷的理性,又着实迷人,像太阳,金光闪闪的,中和了金莫非想要逃离的念头。
“抱歉…”丁宁抓着对方的胳膊说,抬起头时眼圈红红的,被呛得气息不稳:“刚刚实在是太生气了。”
金莫非蹲下来,顺势抱了抱她:“原谅你啦!看在你愿意花钱买我的画份上。”
“谁说我要买了。”丁宁伸手刮了下金莫非的鼻尖,她不记得上一次和人这么亲昵是什么时候了:“都还没看过呢。”
“你肯定会买的。”
“为什么?”
“就跟你亲我的原因一样。”
丁宁嘴巴抽动了一下,含着笑意没有让化开。她飞速捣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抻了抻腰,道:“睡觉!睡觉!不和你闹了。”
“你别不承认。”
金莫非拖着丁宁的胳膊闹了一阵,最终没拗过,只能松手。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没有跟回去一起睡觉,而是选择独自留在了书房。
丁宁今晚用过的所有东西都还维持着原样。她的烟,她的手机,还有那台尚留有余温的电脑。金莫非就像误闯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对一切都生出点认真的好奇。
她边走边打量,随手从丁宁的记事本上扯下一张草纸,又找来一支笔,很快将脑海中翻涌的画面描摹出一个雏形。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正经画过画了,父亲无上的技艺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稍许的不及期望都会招来失望的目光,她既没有勇气重拾画笔,也不够哥哥姐姐那般决绝,去成为一个真正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内心深处金莫非是觉得自己没用的,万众托举之下还是只学会了逃。
她将那张草稿举远了端详,稍有不满就揉成一团丢开。就这样一张接着一张,直到体力不支,人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早晨丁宁走得时候没有吵醒她,只是把周边的纸团收拾了,在桌上留了一杯咖啡。
日上三竿的时候,金莫非自然苏醒,厚重的毛毯从肩头滑落。她恍惚了一下,低头才发现怀里还剩唯一一张没被丢弃的草稿。
她灵光一闪,立刻拔腿往家跑。
*
金莫非的床头立着一只大型画架,大部分时刻是用罩子罩起来的,不见天日。所以当揭开的那刻,会有无数细小的尘埃被扬到空气中,场面十分壮观。
刚到家的时候,莫非没有注意到母亲正在等她,直到要冲入房间之前被叫住了,才有些怔怔地回过头。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走过来与女儿贴了贴脸。“你看起来没睡好”
因为从小被带到法国抚养的缘故,金莫非的母亲时至今日还保留了许多西式礼节。甚至于她的名字,也生硬地像从外文转过来的——朱埃伦。
“呃…”金莫非一时难以启齿:“我画画画到太晚了,就直接在朋友家睡了。”
“哦,你画画了…”埃伦惊讶于女儿的改变。与此同时,她对沈方远的印象也有所改观,在此之前她都把她当做一个不靠谱的经销商。
“嗯。”
金莫非低下头,下意识拉了拉领子,虽然丁宁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什么。
“那你去吧,记得晚饭时出来。”埃伦关门前补充了一句,“你哥哥觉得,这次你爸爸的个展,你还是参加一下比较好。”
说完,母亲就走了,甚至不好奇一眼她在画什么。埃伦是很有私隐感的妇人,花花世界入各眼,她亦不想被打扰
金莫非明白埃伦很爱自己,但偶尔也会渴望更多的关注。她动作迟缓地褪下外衣,突然闻到一阵陌生的香水味,那大抵是丁宁留下的,是带点辛辣的柏木香。
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把见到的所有颜料全都翻了出来。她先用炭笔在画布上打了个型,却发现难以复原草稿放浪形骸的笔法,于是又转而先调配起了底色。
这也是她着急回来的原因,她渴望一种蓝色,一种特殊的蓝色。很多艺术家也喜欢蓝色,因为蓝色是宇宙最本质的颜色,浩瀚星辰与汪洋大海,说生命就是在一片蓝色中孕育的都不为过。所以蓝色又是充满母性的,像隐忍的泪,浑浊的宝石,情到浓时甚至会带点紫。
金莫非停笔,她很满意这层色彩的过渡。困意也随之涌上,于是她回到了自己温暖的床铺,朦胧中埃伦似乎进来过一次,用凉且带着点纹理的手将她的头笼到怀中,金莫非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睡得更沉了。
再睁开眼时,画架上的罩子已经重新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