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平地木生

28、南疆 初入南疆

　　晚些时，玥午就从城墙一跃而下，离开了帝都。

　　她刚到帝都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在城墙根无处可去。

　　此后，她都会在冬日雪夜里，记起李清源。

　　玥午先去看了看君邈邈，她睡得很安详。

　　玥午给她留的法宝能保她尸身不腐，直到她找回她的头颅。

　　雪一层一层积在她的坟头，落在她的墓碑上，仿佛她已经在玥午看不到的地方，安宁地过到了白头。

　　那很好。

　　玥午给她留下了一些帝都的小食，又烧了许多纸钱，她猜她会喜欢。

　　“我又要走了，邈邈。

　　这一次，要去南疆。从南疆回来，又要越过海域，去更远的地方。很久不能来看你了。

　　等下次回来，我一定还你一个完整的身体。

　　春天就要到了，那时候绿柳镇满城飘絮，会重新妆点你的……家。

　　再见，邈邈。”

　　玥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离帝都越来越远。

　　从帝都到南疆，八千多里路。普通人快马加鞭也要走三四个月，金丹修士来也得走十天半个月。

　　好在有猫信，他带着玥午撕裂空间，不过片刻就站到了南疆的土地上。

　　脚踩实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涌上来，玥午扶着树哇啦哇啦吐了一地。

　　“你没事吧？”

　　猫信凭空变出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对不住，第一次带人走这么远，没控制好力度。”

　　比猫信的速度更让玥午震惊的是他居然会主动道歉了。

　　猫信，初见时连吃饭都不会的猫信，在玥午不知道的地方迅速完成了社会化。

　　她漱了漱口，又掐了一道清尘诀，慢慢平复过来。

　　“此地，离南疆王庭有多远？”

　　“嗯……以你的速度，还有五日路程。”

　　那也不算很远，玥午点点头。

　　猫信没有直接停在城镇里是正确的，南疆风俗与延国有极大差异，他们就这样出现在南疆，只怕还没到王庭就被人关起来了。

　　玥午灵识一扫，发现他们正位于一片森林中。与帝都不同，即使在冬季，这里也依旧是草木竞发之象。

　　此地木灵气浓郁到玥午运转灵力时，总感觉受到了什么阻碍。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不知道下一秒会在草缝里踩到什么未知生物。

　　走了许久，蛇虫鼠蚁遇到不少，都是凡物，暂时没有遇到什么灵兽。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钟灵毓秀之地，少不了灵兽相生，这里怎会如此反常？

　　越往前走，越发安静，虫鸣鸟叫渐渐远去，天色暗得可怕。

　　玥午心中警铃大作，生怕什么东西突然扑上来。猫信在她身边，看上去还有两分闲适。

　　“猫信，此地多有古怪，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听到猫信的回复，只是身侧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她。

　　干燥的、有温度的、宽大的手掌。

　　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猫信？”玥午不确定地唤道。

　　“嗯。”终于听到他的声音，说：“不要怕，玥午。世间多有诡异之事，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用害怕。”

　　说了跟没说似的。

　　“我们现在走的路真的能出去吗？”

　　这片森林好像没有边际，玥午的灵识覆盖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能。”

　　猫信没有再说话了，玥午也就埋头走路。

　　“咯吱——”

　　传来树木被压倒的声音，但玥午辨不清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

　　她用灵识细细扫了一遍周围，除了植物还是植物。

　　好些没见过的蕨类，没有风，也微微摇曳着。

　　玥午抬脚间，一阵刺痛从小腿传来。她伸手去摸了一把，原来是锋利的蕨叶划破了她的裤脚，割伤了她。

　　指尖有湿润的血迹，天色太暗，基本看不清什么。玥午微微运转灵力，那点黏腻很快消失了。可能是随猫信穿越空间后，身体还没平复过来，她脑海中一阵眩晕。

　　猫信把她朝自己的方向一拉，玥午没设防，一下扑到他的怀里，头撞在他的胸膛，愈发晕了。

　　“你干嘛……”

　　她捂着脑袋，颇有些恼怒。

　　猫信的手盖上她的脑袋，轻轻揉着。

　　他说：“你受伤了，不能草草了事，山里有很多蚂蟥。”

　　低沉的男声传到玥午耳朵里，温柔到近乎缱绻，她发现当今的猫信处处不可同往日而语。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不可思议地问：“猫信，你中邪了？”

　　“我没有。”

　　猫信放开她的脑袋，声音闷闷的。他蹲下去，把玥午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扶着我。”

　　话音一落，玥午察觉到一股凉意附上自己的小腿，紧接着是猫信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涂抹。

　　没一会儿，痛疼散去，玥午伸手一摸，她的小腿已经光滑如初。

　　伤口就这么没了，好厉害的药。

　　玥午一脸惊奇，她自己却没有发觉：“猫信，你从哪位神医手里买的药，我也要买！”

　　猫信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严严实实把人护住，这才说：“南疆人，喜欢养些毒物，与他打交道时，最好不要有伤口。知道你要来南疆，我去找许执中拿的。”

　　“那你给钱了吗？”

　　猫信一顿，玥午感觉到他微微摇了摇头。

　　看来只能等下次回楠州的时候，她去给了。

　　四周静谧得诡异，玥午紧紧拉着猫信的衣角，一跟一步走得小心。

　　许是夜深露重，她感觉自己的衣摆变得越来越沉，像真有一颗星星压在上面。

　　尝试运转灵力，依然是受阻状态，她走得累了，步子慢了许多。她回首想了想，明明感觉已经走了百里路程，天色却还未明。

　　到底是她感官出现了误差，还是此地根本就没有黎明？

　　正当她怀疑的时候，猫信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快出去了，你歇一会吧，我带你走。”

　　这还真是稀奇的体验，玥午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本想努力保持清醒，意识却先一步坠入深渊。

　　真的是深渊。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玥午正站在其间，脚底一片粘稠。

　　她下意识想用灵识去看，灵力却根本不听使唤，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感知力慢慢被封闭。

　　她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能用眼睛看见了！

　　她一把扯下眼纱，眼前倒下的全是动物的尸体。

　　准确地说，是灵兽的尸体。

　　这里仿佛经历了一次大型的兽斗，没有赢家。

　　玥午费力地抬脚，因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她的手穿过了那层凝固的血，甚至穿过了一些动物的尸首。

　　“……！”

　　难道她现在看见的，都是幻象？或者现在的她，是以灵体存在？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她又朝一旁的豹子伸出手，毫无疑问的，她的手穿过了那只豹子的胸膛，什么也不会抓到。

　　脑袋里又是一阵眩晕，玥午猛地锤锤脑子，想起自己应该还在猫信怀里。

　　但是这里没有猫信。

　　“猫信？猫信！猫信……”

　　她尝试呼唤了一会，只有她的声音在不知道什么山体间回荡。

　　她起身往前走，看到地上遗留两只兔耳朵，树梢穿过白虎的身子，麂子的皮被剥了一半，失去牙齿的灵象，没了皮毛的、看不出什么物种的躯干……

　　这到底是哪里？

　　天为什么还没亮？

　　走着走着，玥午看到前方架了几棵高高的树干，上头悬着几颗灵猴的头骨。她之所以能看出这是灵猴的头骨，是因为那些灵猴的皮被扒了下来，撑开了晾在树干底下。

　　金色的，看上去带着暖意的，但实际已经风干了的，灵猴的皮毛。

　　没有风吹过，但那些细细的猴毛就是在轻轻地飘扬。

　　玥午走过去，扶着那些树干抬头，一张张猴皮宛如铺天的网，洒下的阴影盖住整片血海尸山。

　　似乎有阳光洒下，玥午清楚地看到猴皮里还有血管，血管里还有血液在流动。

　　一根一根的血管，或粗或细，组成了密密麻麻的森林。

　　每一张猴皮都是这样。

　　玥午退开些，远离了那几张猴皮，却发现天地还是那副昏暗的模样，根本没有太阳。

　　空气里飘着草木芬芳，与周边的景象格格不入。

　　走不出去，太累了，玥午想起自己在玥氏仙墟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不出去，四面八方看似有路，实则都是屏障。

　　她坐下来锤锤腿，小腿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竟然是先前被厥叶割伤的口子，没有愈合的迹象，血越流越多。

　　这下不止分不清现实与幻象，更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她正要止血，那血却都顺着一个方向流去。

　　玥午来了精神，站起来追着那血流而去。只希望这距离短一些，不然她会被吸干的。

　　用不了灵力，玥午走到气喘吁吁、几近昏厥之时，终于找到了终点。

　　那里蜷缩着一只小灵猴，金色的毛发看起来柔顺有光泽，乖乖的覆在他身上。

　　玥午的血都流向了他，或者是她。

　　玥午搞不清楚。

　　她联想到那几张悬着的猴皮，不敢轻举妄动。

　　那小灵猴隐隐有了苏醒的迹象，身子在慢慢舒展。

　　玥午这才看见小灵猴另一侧的身体，没有皮，没有毛。烧焦的骨肉裸露在外，染着血迹，狰狞得像只恶鬼。

　　玥午惊愕间，小灵猴睁开了眼睛，玥午凭空听到一声呼唤——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