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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刁蛮任性当管教 天子赐婚, ...

  •   少卿宅,亓家后院一处隐秘的角门。

      清风缓来,摇碎了树下的人影,亓春眠躲在树后,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四处环顾不见得有什么人,就踮着脚小心走出来。

      这扇角门藏在后巷最深的夹道里,白日无人问,夜里更无人寻,常年锁着,锁都布满了锈迹。自她发现这扇门通向外头后,便每日寻些时间,趁护卫换班之际,用一根簪子,连连撬了四日有余才撬开。

      她伸手去推门,门没动。

      又推了一下,多使了些力气,门还是没动。

      亓春眠的手指扣在门板上的旧漆上,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往上爬,走过心口,浸到脑子里,冻得人一激灵。

      门是从里面被锁上的。

      她转头看向花燃,瞳珠微滞,少顷才收回手,“花燃,从正门走。”

      未等花燃应答,她就径直走向藏在角落的马,抬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自言自语道,“我这回可是要惨了,恐怖接下来几日,我连你的面都难见到了。”

      “到时,别哭。”

      “别想念我。”

      “想我也没事,有机会我再带你出来放风,好马儿。”

      话完,也不管这马甩鼻子的嫌弃样,牵着缰绳就往正门走。

      那门子文伯似乎是等了她许久,一瞧见她,就小跑迎上来,一边拿过缰绳一边笑道,“小娘子回来啦?”

      亓春眠干笑几声,也不说话,就只低着头,看着裙摆下露出的鞋尖出神。

      这样看,母亲肯定是知道的,不只是母亲,整个宅院的人都可能知道她偷溜寻乐这事,不过,兄长应该不知,他今日寅时就去上朝,现在应在大理寺值班。

      如此想着,她便觉得宽慰许久,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可惜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那门子清了清嗓子,人虽苍老,声音却洪亮,未等到她反应过来,就听他喊道。

      “小娘子回来了——”

      那一声喊,在空旷的熙宁街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将亓春眠砸得腿脚微软,她自知自己脸皮颇厚,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脸面。

      刚想横他一眼,却听那门子说,“小娘子,少卿老爷和老夫人在内厅等您好久了。”

      听他提到兄长,亓春眠睫毛猛地一颤,呼吸都停滞了半截,她僵硬地看向门子,又僵硬地转过身,带着点强装镇定的慌乱,扯着脸皮笑,但声音却如蚊虫嗡鸣一般,小得可怕。

      “哈、啊哈,兄、兄长在啊。”

      亓春眠长这么大,最怕的人,就当属她兄长亓正清。亓正清目光一沉,她就得抖上三分。

      亓家原在江南,亓父亓鉴真时任渝州知州,后亓正清做了大理寺少卿,她便随兄长和母亲江海卿迁居京城,亓父擢升江南东西路转运使,人仍远在江南。

      长姐亓潇湘早嫁,母亲江氏身体又不好,她从小可以说是由兄长带大的。亓正清为人严苛,又在大理寺任职,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这次她在外头闯祸,若只是母亲知道,顶多挨顿训斥;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怕是真要吃苦头了。

      文礼厅内,亓正清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江氏坐在一旁,手中捻着玉珠,与他低声说着什么。薄薄的日光在亓正清面容沉下,清瘦的骨架被牢牢锁在腰封里,整个人端正如木雕。

      “母亲,阿兄,眠儿知错了!”

      “眠儿自知死罪,还请母亲、阿兄罚我,呜呜呜——”

      还未见其人,一道哭声就先人而入。

      亓正清抬起眼皮,方才还散落在眉骨的光斑,一瞬间就有了寒意,他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门口,但这份沉默不过持续一瞬就被打破。

      厅内的风穿过裙摆,亓春眠几步跨过来,又哭哭啼啼地扑通一声跪坐在江氏旁边,流了几滴眼泪,又哭着跪在亓正清面前。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又偷偷抬眼去看两人,趁着抹眼泪,用袖子抹去眼角的画纹,露出原本的疤痕来,想要去博可怜。

      江氏向来心软,但这一回却不作声为她讲话,亓正清叹了口气,却依旧沉着脸。

      眼看求饶无用,亓春眠只好擦干眼泪,乖乖巧巧地跪在二人面前,脱去纱帽,理正袖子,而后抬起手,紧紧闭眼,等待兄长挥下戒尺。

      “阿兄,你打吧,用力的打吧,我自知我犯错再先,你就打吧,千万别怜惜小妹我!”

      可等了好半响,亓正清仍未有动作,亓春眠先是疑惑,而后才真正感到慌张,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二人凝重的眼神。

      整个厅内莫名的寂静,亓春眠如坐针毡。

      “眠儿。”

      亓正清在唤她,站在她面前,手掌覆在她的脑袋上。

      他人虽冷,但牵着她长大的手却是温暖的。

      亓春眠抬头望他,“兄长,我在。”

      “新日在偏殿议事,陛下提起了一件事。”

      “陛下口谕,不日新擢兵部侍郎,李持砚,将迎娶你作妻。”

      纵使亓春眠早知自己婚事不能由己,可真正听到后,仍觉得脑袋嗡嗡的。

      江氏不由得握紧了玉珠,看着亓春眠的眸眼,喉间满是涩意,她总想说些什么,但天家赐婚,从来就容不下一个母亲的私心。

      天子之言,不可拒之,不可逃之。

      为人之母,为人之兄,看着掌心上的珍珠,只感无力,即使相融的骨血痛到万分,也只能笑着嚼进胃里。

      亓春眠顿了一会儿,就笑得轻快明亮,眉眼弯弯,仿佛是真心欢喜。

      “阿兄,我知晓李侍郎曾是昭明二年的状元郎,既为状元,面貌应是清俊非常吧。”

      “我阿兄之颜已是人间少见,这沈侍郎,恐怕长得可教山河失色吧,我这人最爱美人,他若貌美,嫁予他,倒也不失为美事。”

      听到亓春眠不着调的话,亓正清眼底的涩气化去,只剩下对这个顽劣调皮妹妹的无奈,顺手抄起案上的戒尺。

      “亓春眠,在你母亲面前,怎敢说出这般荒诞不经之语!”

      亓春眠赶忙跑到江氏旁边,连连求饶。

      “清儿,传旨的宦官马上就要来了,这回先放你小妹一回儿,下去母亲再好好说教她。”

      江氏伸出手拦住他,亓正清目光从亓春眠脸上掠过,见她还敢笑,青筋四起,但最后还是闷“哼”一声,放下戒尺。

      院子里有风,风吹过时,一缕鬓发掩住了亓春眠的双眼,她依旧在笑,笑了很久,不曾伸手拂去发丝。

      侍郎府邸和李持砚离京之前并无两样,只是街上摊贩,还是只记得“尚书府”,却忘李世祥既殆,其子李持砚袭居旧邸,应成侍郎府。

      书房里,灯花微曳,将人影投在堆叠的书卷上,李持砚搁下毛笔时,门下的清客归明刚把信纸奉上,弓着身子,声音极低。

      “侍郎,人没了。”

      “押解的队伍刚出肃州地界,夜里住的驿站,第二日一早上下二十五口,连同那……那位,都没了气。”

      “龙泉军守在那人宅邸数日,未见有人进出,可、可在去看时,人去屋空,不见踪迹。”

      李持砚的手指摩挲着案上的折子,“嗯,知道了。”

      归明抬眼觑他,见他垂着眼,看不出喜怒,也不敢说话,行过礼就退出去。

      金笑在树上候了半天,见他出来,赶忙跳下来,“怎么说?”

      归明摇了摇头,压着声,“死了二十几人,丢了几百人,侍郎就跟听着丢了一只狗似的,没反应。”

      金笑捶他一拳,“说的不是这事,就……陛下赐婚那事,侍郎什么反应啊。”

      归明回想了会儿,道,“也没反应。”

      屋内,李持砚把折子翻过一页,他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烛光昏昧欲沉,案上还摊着几封书信,都是今日从各处递过来的。

      “肃州……”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肃州……”

      他低下头,想到什么,从一叠公文最底下抽出一份旧折子。火漆印已经拆了,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关北大水,郡城尽没,饥疫尤甚,百姓死丧,万不难一,臣道不行,何见于君。”

      落款——肃州转运司下,督粮道,姓沈。

      他把折子凑近烧纸火盆的火焰,火舌舔上来,他手一松,那几行字就彻底消失在灰烬中。

      夜阑天边,月被云遮,李持砚推开门,望向如墨天幕,长叹一口气。侍仆走过来,道,“大人,杜大人前来拜谒。”

      侍郎府前院,二人对坐而谈。

      “持砚,你好‘福气’啊,你可知那亓氏小女,是何许人也?”

      圣旨一下,满城皆知,杜有灵提着壶酒,就来找他,往院前一坐。

      “我曾与她兄长亓少卿共同谋事,他曾言及胞妹,说其性虽活泼跳脱,然心思极敏,聪慧有仪,甚得人喜。”李持砚神色不动,回应道。

      杜有灵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手中酒液轻颤,几欲洒出。

      “哈哈哈——”

      “持砚,我原以为正清兄是直言无偏,不私不袒之人,今日方知,其言亦有虚处啊。”

      李持砚轻轻皱了皱眉,“此言何意?”

      杜有灵坐直了身子,举杯一饮,“亓春眠,江南东西路转运使亓鉴真之女,胞姐为河军知州江显吉之妻,其母江氏乃为权御史中丞次女,姨母乃当今贵妃云卿娘娘,他兄长和舅父骁卫大将军,你便应当熟悉了。”

      李持砚不置可否。

      “哼哼,不过,此女,可并非什么名门毓秀。她生性顽劣,放浪不羁,秽言无忌,少时便流连于南风馆,狎戏优伶,调笑少年。生平最爱寻衅滋事,曾经搅得满城风雨啊。泼辣刁蛮,声名远扬呐。”

      “持砚,你娶了她,这侍郎府恐怕得翻天了。”

      李持砚长眉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微紧,却无半分失态,平静开口。

      “待她入门,我自当好生管教,毋使妄为。”

      他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冷。

      云散去了,月亮从东边升得更高了些。

      “她兄长都管不住她,你能管住?”杜有灵嗤笑一声。

      “管不住又能如何,说到底,这桩婚,赐的不是喜,是局。”李持砚以指叩案,微微颔首,“无论如何,我都只当感激圣恩罢。”

      人皆所谓皇恩浩荡,可李持砚若真信了这四个字,未免小觑帝王之心,早在十六及第夺魁,就该死在秘书省的案牍之间。

      皇帝欲收亓家,却不欲此势落于皇子之手,他自秘书省而至京西掌兵,又自京西入天官,每一步皆是皇帝所授,皇帝赐婚,世家的势力就归于了皇帝。

      这一赐,三箭齐发。

      三皇子那边,断了念想,受了敲打,自将收势;亓家那边,虽攀龙未成,却得侍郎为婿,未能有怨气。而他娶得三皇子所求之人,此后朝中,便只能为皇帝所用,再难碰以皇子结党之事。

      这不是恩,是局,而他与她都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他自当谢恩,不应只谢,还应奉上所有忠心,皇帝所要的,从来都只是他甘心为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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