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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烬里春 ...

  •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议事厅里静了很久。

      烛火还在跳。孙权坐在案后,一动不动。那张脸被烛光切出明暗,看不出表情。

      阿锦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墙上晃,像另一个她。那个她跪过,哭过,笑过,被人抱过,被人叫过名字。那个她不是她。那个她已经死了。死在巴丘,死在柴桑,死在那个月亮很亮的夜晚。

      她抬起头。

      “说完了。”她说。

      孙权看着她。

      “谢锦初。”他说。

      她的心跳了一下。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没有回音。

      “这个名字,”孙权说,“他告诉你的那天晚上,你就该走了。”

      她没说话。

      “他是故意的。”孙权说,“他把名字还给你,是想让你走。不是等他回来,是让你走。去做谢锦初,而不是谁的刀。”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晚上就知道了。”她说,“可我走不了。”

      孙权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赌一把,他到底会不会回来。”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纸灰。

      孙权没说话。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动。

      孙权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东西。

      是一张琴。

      桐木的,漆色深沉,琴尾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弦已经松了,轻轻一碰就晃。

      阿锦的目光落在那张琴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认得吗?”孙权问。

      她没说话。

      孙权把琴放在案上。

      “他留给你的。”孙权说,“临走前托人送回来,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阿锦看着那张琴。

      琴尾那道裂痕,她记得。有一回他不小心碰倒了烛台,烧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说木头老了,总有裂的一天。后来她自己找了块布,把裂痕裹起来,裹得很紧。

      那块布还在。

      她看见了。琴尾缠着一小块青布,已经褪了色。

      她走过去。

      走到案前,伸出手。

      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瞬间,她僵住了。

      弦是凉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他的手是热的。她的心是跳的。那些音很难听,可他没笑她。

      她站在那里,手指悬在琴弦上。

      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

      “我不带。”

      孙权看着她。

      “这是他的遗物。”

      “我知道。”

      “你不要?”

      “不要。”

      孙权没说话。

      阿锦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窗纸发白,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给我这张琴,”她说,“是想让我有个念想。”

      她顿了顿。

      “可我不要这念想。”

      她回过头,看着孙权。

      “念想是给那些怀旧的和活不下去的人用的。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

      “我要的是——”

      她停住了。

      孙权等着。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天亮了。

      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开口。

      “我要的是,下次遇见他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叫谢锦初。我不是谁的刀。我就是我。”

      她顿了顿,眼神中散发着隐隐的光芒。

      “那时候,他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不用欠我。不用还我。不用等我。就只是——能看见我。”

      孙权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阿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主公。”

      “嗯?”

      “昨晚我说那些话,”她没有回头,“您就当没听过。”

      孙权没说话。

      她推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迈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停住。

      太阳刚刚升起。红彤彤的一轮,挂在城墙上面。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昨晚的凉气还没散尽,泥土里有露水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综。

      她不禁冷笑一声。

      从头到尾,她没见过薛综。

      那个把她养大的人。那个说弟弟在他手里的人。那个让她来杀周瑜的人。

      她从来没见过。

      因为薛综本就不存在。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她低下头,看见脚下那块青石板。

      昨天她跪在这里,跪了一整天。膝盖下面就是这块石头。

      她记得石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小草。昨天那棵草枯了,落满了纸钱烧剩的黑灰。

      她低头看。

      那棵草还在。

      枯的叶子还耷拉着,灰扑扑的,和昨天一样。可是——

      可是枯叶旁边,冒出了一点绿。

      很浅的绿。很小的一点。藏在枯叶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它在那儿。

      她从灰里钻出来了。

      她蹲下来。

      伸出手,拨开那片枯叶。

      底下是一棵新芽。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着,嫩得透明。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滴露水,看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慢慢变小,最后没了。

      可那棵芽还在。

      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那片叶子。凉的。带着早晨的凉气。硬的。不是那种一碰就折的嫩,是那种——

      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知道,昨天她以为它死了。

      今天它还活着。

      她蹲在那儿,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那棵芽在风里晃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动。

      她看着它,不禁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温柔。

      她又想起了往事。

      赤壁的火海仿佛还燃烧在眼前。

      “父亲,阿弟,如今仇已报,恩已了,你们也可以安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那天早晨,雾气散尽时,落在枯草上的第一缕阳光。

      她说完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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