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殇离歌 ...
-
她躲了他七天。
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天夜里之后,她开始怕见他。怕看见那个温柔的笑。怕看见他披着她的披风睡着的样子。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所以她躲着。
早上送茶,她让别人去。晚上研墨,她说自己有事。他叫她,她应一声,能不去就不去。
可她还是能看见他。
隔着帐帘,她看见他的灯亮到后半夜。隔着人群,她看见他和将领们议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偶尔咳嗽,用袖子挡着。隔着文书,她看见他批的那些字,一笔一划,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用力气把字写完。
有一天夜里,她经过他的帐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是议事。是他在念什么。
她站住了。
“……民有三苦,一曰赋重,二曰役繁,三曰兵连祸结。瑜在江东十余年,每见百姓流离,未尝不痛心疾首……”
她站在那里,听着。
他在写奏疏。写给孙权的。不是请战,不是要粮,是——请减赋税。
“……今赤壁虽胜,疮痍未复。愿主公体恤民力,宽赋一年,使百姓得以喘息。瑜虽在外,日夜所念,唯此而已。”
他念完了。
帐里很静。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爹死的那年。那年她才七岁。没人管他们姐弟俩。没人问他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那些“体恤民力”的话,她从来没听过。
可现在她听见了。
从这个人嘴里。
这个她要杀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他帐里的灯灭了,她才走。
第二天,她看见他出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他扶着帐门,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帐里,对着那盏孤灯发呆。
外面忽然有人喊:“都督要出征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出征。
她站起来,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地里已经乱了。有人在收拾行装,有人在牵马,有人在传令。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要走了。
她应该高兴。他走了,她就不用躲了。他走了,她就不用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可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不是高兴。
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得去见他。
她走到他帐外,站了很久。
里面有人在说话。将领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在问这问那。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步也没进去。
一直等到夜深。
人散了。帐里安静下来。
她还站在那里。
“进来吧。”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掀开帐帘,走进去。
他坐在案前,正在看地图。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他眼里有一点东西——不是责怪,不是疑问。像是在等她。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躲了七天,”他说,“现在舍得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的脸烫了一下。
“我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有点累。
“坐吧。”他说。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案上摊着地图。她看了一眼,是江陵。他要去的地方。
“明天走?”她问。
“嗯。”
“多久回来?”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没说话。
烛火在跳。他的脸在烛光里,比前几天又白了些。眼眶下面有青灰色的影子,很深。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有个地方疼了一下。
很轻。很短。可它在那儿。
“你……”她开口,又停住。
他看着她。
“我什么?”
她低下头。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你是哪里人?”
她抬起头。
“什么?”
“家乡。”他说,“你从来没说过。”
她愣了一下。
家乡。
她有多少年没想过这个词了。
“豫章。”她说,“一个村子。早就没了。”
他点了点头。
“我是庐江人。”他说。
她看着他。
“庐江什么样?”
他想了想。
“有山。有水。小时候夏天,我常去河里摸鱼。”
她愣了一下。
摸鱼?
他笑了。
“不信?”
她摇头。“不是不信。是——”
是想象不出来。他坐在案前看地图的样子,他站在帐外看月亮的样子,他弹琴时手指落在弦上的样子——这些她都能想象。可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
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样子。一个少年,光着脚,站在河里,弯着腰,手伸进水里——那个人是他吗?
她忽然有点想看看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只是那么想着,嘴角就动了动。
很轻。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确实是个笑。
他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脸烫了一下,低下头。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没回去过了。”他说,“从军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她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睛看着地图,不知道在看什么。
“想回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回去看看。”
她没说话。
她忽然也想说:我也想回去看看。
可她没地方可回了。
那个村子早就没了。爹死了。娘不在了,现在弟弟也——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等打完这一仗,你想去哪?”
她愣住了。
去哪?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人生只有一件事:杀了他。杀完他之后去哪?不知道。也许去死。也许继续活着。她没想过。
可现在他在问:你想去哪?
她张了张嘴。
“我……”她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说:“那跟我去庐江吧。”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什么?”
“跟我去庐江。”他说,“带你看看那条河。”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烛火在跳。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疼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很久,她说:“好。”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像那天晚上的月光。
“那就说定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她也站起来。
他走到帐门口,停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
走到她面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很紧。
她的身体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身上的温度。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什么都没说。
就那样抱着。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也是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她还小,爹出征前,抱了她一下,说:“等爹回来。”
后来爹没回来。
她站在那里,被他抱着。
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臂紧了紧。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帐门口。
她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谢锦初。”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她的名字。
她本来的名字。爹起的名字。弟弟会叫的名字。那个她已经十年没有听人叫过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没有人。
他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眼泪又涌出来。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她愣住。
他又说了一句,很轻:
“我欠你。”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久。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按过的地方。还是热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又涌出来。
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确实是个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她回到自己的帐里。
放下帐帘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靠着帐门,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淌泪。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浑身发抖的那种。是捂着嘴也压不住的那种。
她哭得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爹死的时候她没哭。那年她七岁,抱着弟弟躲在破庙里,外面在打仗,她不敢出声,不能出声。眼泪流下来,她用手捂住弟弟的眼睛,自己咽回去了。
被人打的时候没哭。饿得爬不动的时候没哭。
她以为她不会哭了。
可现在她哭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因为她不知道那条河还能不能看见。
因为她终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是谁的女儿。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她袖子里有过什么。知道她这些年受过多少苦。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留着她。让她抄信。让她研墨。让她坐在他身边。教她活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刀。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月亮还亮着。从帐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
可眼泪又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条河。庐江的那条河。他说要带她去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她只知道,她会等。
她抬起手,隔着帐帘,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保重。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
只有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