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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一切只是因为 她是灾星啊 ...

  •   迟晚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从门缝里漏出去。柴房里亮过,又暗过,又亮过。她数不清过了几个白天,几个黑夜。

      她只知道,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烨那张脸。

      那张笑着的脸,说着最温柔的话,眼睛里却装着最让人发疯的东西。

      “我叫烨。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会经常听她提起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她头疼欲裂。

      岑焉。

      岑焉现在在哪儿?

      醒了吗?疼吗?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谁?

      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岑焉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嵌在指缝里,嵌在掌纹里,嵌在皮肉里。

      她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岑焉。岑焉。岑焉。

      她忽然抬起头。

      锁链在她手腕上,冰冷的,沉甸甸的。那是银狐族特制的锁链,据说能锁住妖力,连最厉害的修士都挣不开。

      迟晚看着那条锁链,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拉扯,是——

      她把手腕贴在地上,把锁链压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石头嵌进肉里,皮肉裂开,血涌出来。

      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锁链磨着手腕,磨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让人牙酸,让人头皮发麻,可迟晚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拉着。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血顺着腕骨流下来,流到手掌上,流到指尖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手腕上的肉被磨烂了,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又被磨出痕迹。

      可她没有停。

      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没有东西,是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感觉,满到连疼都挤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哒一声。

      锁链断了。

      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沾着血。

      她没有看太久。

      她低下头,去看脚腕上的锁链。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石头,同样的血肉模糊。

      脚腕的骨头比手腕粗,磨起来更费劲。她磨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腕上的血都凝固了,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次,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

      咔哒。

      锁链断了。

      迟晚站起来。

      脚腕上那两个血洞触目惊心,骨头都露在外面,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印。可她像感受不到疼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伸出手,推了推那扇门。

      锁着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骨头从好几个地方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和泥。

      她把手伸进门缝里,卡在门板和门框之间。

      然后她用力。

      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皮肉被挤得稀烂,血从门缝里往外渗。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力,用力,再用力。

      门框裂了。

      门板歪了。

      门开了。

      迟晚走出去。

      外面是夜,月亮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脚下全是血印。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往前走。穿过那条熟悉的山路,绕过那个熟悉的弯,然后——

      她停住了。

      银狐族没了。

      那些她住了八年的洞府,那些她每天进出的屋子,那些她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找到的路——全没了。

      只剩下一片废墟。

      石头碎成渣,木头烧成炭,地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炸过的痕迹。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一片惨白。

      迟晚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起阿婶,想起阿叔,想起小九,想起那些分过她树莓的人,想起那些对她笑过的人。她想起那天早上,她和岑焉从那片山坡回来,手里拿着桔梗花,笑着往这边走。

      然后那些人就站在门口。

      黑压压的一群。

      拿着绳索,拿着木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又有新的血了,从那些露在外面的骨头里渗出来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片山坡还在。

      月光下,那片山坡静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风吹过来,轻轻摇着。她走到那片桔梗花丛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紫色的花。

      花开得正好。

      和那天一样好。

      迟晚伸出手,想去摘一朵。可她的手已经握不住了,骨头从好几个地方戳出来,手指根本使不上力。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扯下一片花瓣。

      那片花瓣落在她掌心里,紫色的,软软的,沾着她的血。

      迟晚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望着远处。

      那里是边界的方向。

      那里是岑焉被带走的方向。

      那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岑焉被带去哪儿了。

      那个叫烨的人,没有说。

      迟晚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山林,望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月亮在她身后,照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照着她骨头外露的脚腕,照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岑焉。”

      没有人应。

      风吹过来,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吹动她沾血的衣角,吹动那片紫色的花瓣从她掌心滑落,飘进草丛里,不见了。

      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的。

      她把手攥紧,骨头和骨头挤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感受不到疼,只知道那只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攥着什么这辈子再也不想松开的东西。

      她抬起脚,往前走。

      一步一个血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岑焉在哪儿,不知道那个叫烨的人把她带去了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往前走,往那个方向走,往岑焉在的方向走。

      哪怕走错了。

      哪怕永远走不到。

      哪怕走到死。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条血印,从柴房门口开始,穿过山路,绕过山坡,一直延伸到远处。

      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一年后。

      某个小镇的集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胡乱扎着,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脚腕上也缠着,走路有点跛,但走得很稳。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在卖包子的摊位前站定,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两个包子。然后走到街边的角落里,蹲下来,慢慢吃。

      包子是素的,没什么味道。她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街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

      不是。

      也不是。

      吃完包子,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这个小镇,就是下一座山,下一条河,下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她走了很多很多这样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找。问每一个人,看每一张脸,找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找不到,就继续走。

      她的手和脚早就好了。那些露在外面的骨头长回去了,那些烂掉的皮肉长好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疤,一道一道,像爬满手腕的藤蔓。

      可她从来没有停下来。

      有人问她找谁。

      她说,找一个叫岑焉的人。

      有人问她岑焉长什么样。

      她想了很久,说,很好看。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弯弯的月亮。

      有人问她,是你什么人。

      她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走。

      ---

      第二年。

      冬天的雪很大,山路难行。

      她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踩在没过脚踝的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腕上的疤冻得发紫,可她像感受不到似的,只是往前走。

      前面有个村子,村口有人。

      她走过去,问:“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岑焉的人?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弯弯的月亮。”

      那人摇摇头。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村口有一棵树,树上绑着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着晃来晃去。

      她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

      小孩的妈妈走过来,把小孩抱下来,警惕地看着她。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些疤,一道一道的,像那年柴房里的锁链,一圈一圈缠着她。

      她把手攥紧。

      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她不知道岑焉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叫烨的人把她藏在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她。

      可她停不下来。

      从那天晚上,从那条血印开始,她就停不下来了。

      她只是一个劲地走,一个劲地找,一个劲地想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起来像弯弯月亮的人。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数不清的城镇,数不清的山川,数不清的人。

      她从来没放弃过。

      从来没有。

      风雪里,那个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路上。

      脚印很快被雪覆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风知道,有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还在走。

      岑焉视角

      岑焉是在一片柔软中醒来的。

      不是柴房的地面,不是那张铺着薄草的硬榻。是真正的柔软——身下的垫子厚实而温暖,被子轻得像云,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

      雕花的,漆着朱红,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要精致。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后背传来一阵钝痛——那些鞭伤还在,只是不那么疼了,像是被人仔细处理过,敷上了最好的药。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

      干净的,缠着白色的绷带。不是柴房里那条冰冷的锁链。

      锁链?

      岑焉愣了一下。

      迟晚呢?

      她猛地想坐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刚抬起来一点就重重摔回去。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黑。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笑意。

      岑焉转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年轻男子,生得清秀,眉眼温和,正坐在床边看着她。那眼神很奇怪——专注,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岑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是谁?”

      那年轻男子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日的风。

      “我叫烨。”他说,“是我救了你。”

      救了她?

      岑焉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记忆碎片一样在眼前闪过——柴房,锁链,迟晚的眼泪,那些落在身上的鞭子。然后是爆炸声,是被人抬起来,是一路颠簸,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迟晚呢?”她问。

      烨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别人?”他说,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没事。你先养好自己的伤。”

      岑焉想躲开那只手,可她动不了。

      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烨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那种让岑焉看不懂的光。

      “好好休息。”他说,“等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岑焉的心却猛地揪紧。

      迟晚呢?

      迟晚在哪儿?

      ---

      接下来的日子,岑焉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不是锁链,是她的身体。那些鞭伤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虽然被精心治疗过,可要养好,需要时间。

      她每天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从东移到西。

      有人来送饭,有人来换药,都是些沉默的下人,问什么都摇头。只有一个人会来陪她说话——

      烨。

      他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待一会儿。他会给她讲外面的趣事,会给她带好吃的东西,会坐在床边给她念书。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轻柔,像溪水流过石头。

      可岑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

      “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迟晚?”岑焉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烨都会笑。

      “等你好了。”他说,“你好了,什么都好说。”

      岑焉信了。

      她拼命吃饭,拼命吃药,拼命让自己好起来。她想早一点见到迟晚,想确认她没事,想——

      想抱抱她。

      告诉她别怕。

      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在。

      一个月后,岑焉能坐起来了。

      两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几步了。

      三个月后,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后背还留着一道道疤痕,摸着让人心颤。

      那天,烨又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岑焉,眼神比平时更亮。

      “你好得差不多了。”他说。

      岑焉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期待:“那我可以见迟晚了吗?”

      烨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温柔,还是好看,可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岑焉看不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当然可以。”他说,“不过在见她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岑焉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事?”

      烨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可岑焉只觉得凉。

      “那天我把你救出来之后,”他说,声音轻轻的,“去查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叫迟晚的孩子。”

      岑焉的瞳孔微微收缩。

      烨看着她那个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查到了她的身世。”他说,“她八岁那年,为什么会被扔掉。”

      岑焉没说话。

      “因为她是灾星。”烨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你知道。可你知道灾星是什么意思吗?”

      岑焉的手微微发抖。

      “灾星不是天生的。”烨说,声音轻轻的,“是被养成的。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会吸引厄运。靠近她的人,都会倒霉。轻则受伤,重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岑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受伤,不是因为你反抗族规。”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是因为她。是因为你靠近了她。”

      “你胡说。”岑焉的声音在抖,“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烨打断她,声音依旧温柔,“你自己想想,没遇到她之前,你是什么样子?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前途无量。遇到她之后呢?”

      岑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被锁起来,被打得半死,被整个族群抛弃。”烨一样一样数着,“这些,都是她带给你的。”

      “不是……”岑焉摇头,摇得很用力,“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选的……是我……”

      “我知道。”烨轻声说,“我知道是你自己选的。可你想过没有,她值不值得?”

      岑焉愣住了。

      “你为了她,命都不要了。可她呢?”烨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天真的好奇,“你知道她在你被带走之后做了什么吗?”

      岑焉等着。

      “她挣脱了锁链。”烨说,“然后跑了。”

      岑焉的心猛地揪紧。

      “一个人跑了。跑得远远的。你知道这两个月,她在哪儿吗?”

      岑焉摇头。

      “我不知道。”烨说,“可我知道,她从来没找过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岑焉浑身发凉。

      “不可能……”她喃喃着,“她不会的……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烨轻声说,“那年雨夜,她被扔掉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岑焉想起那个场景。

      那个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她没有反抗。”烨替她回答了,“她接受了。她觉得自己就该被扔掉。”

      他顿了顿,看着岑焉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为了你拼命吗?”

      岑焉的手被握得更紧。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迟晚不是这样的人。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那天。

      那个雨夜,她伸出手的时候,迟晚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不是往前。

      是往后。

      “她习惯了被扔掉。”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习惯到,当有人伸出手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抓住,而是自己值不值得。”

      他低下头,把岑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不一样。”他说,“你是值得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值得——”

      “够了。”岑焉打断他,声音沙哑,“你别说了。”

      烨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笑了笑,“不说了。”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

      “对了。”他回过头,看着她,“明天我带你去见她。你亲自问她,好不好?”

      岑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烨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门关上了。

      岑焉一个人坐在床上,心砰砰地跳。

      迟晚。

      明天就能见到迟晚了。

      她要把她抱进怀里,要问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要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怪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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