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风吹过来,满山的野花都在摇晃 那间屋 ...
-
那间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燃着。
岑焉站在屋子中央,眼神空洞。烨坐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繁复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你又不听话了。”烨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乖的孩子,“那些记忆,不是让你想起来的。”
岑焉没有动。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在闪——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句“你是我的”。
“还在想?”烨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她给你下了什么蛊?怎么就这么难忘掉?”
他站起来,走到岑焉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可岑焉的睫毛颤了颤。
“没关系。”烨说,“想起来的,再忘掉就好。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笑了。
“你会什么都不剩的。”
他把符纸贴在岑焉额头上。
那符纸一碰到皮肤,就自动燃烧起来,发出幽蓝的光。光从额头蔓延开来,渗进眼睛,渗进耳朵,渗进脑子里。岑焉的身体开始颤抖,剧烈地颤抖,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
那个雨夜,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些年,一起长大的日子。
那个吻,那句“我喜欢你”。
然后是——
她的族人,满地的血。
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是她杀的……是她杀的……她灭了你的满门……她骗了你那么多年……你恨她……你恨她……你恨她……”
那些画面开始扭曲。
雨夜里的那只手,变成了掐住她脖子的手。
那些年的笑,变成了虚伪的假笑。
那个吻,变成了毒药。
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张脸。
那个笑着的脸。
那个她要杀的人。
火焰熄灭了。
岑焉站在那里,眼睛慢慢变得空洞。那里面曾经有过的东西——挣扎,疼痛,那一闪而过的光——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她。
烨看着她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去吧。”他说,“这一次,别再让我失望。”
岑焉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
雨夜。
迟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
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从三天前开始,她的心就一直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她也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是那个人要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
迟晚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
然后,冰冷的剑刃刺进身体,当血液一股脑的冲向大脑,眼泪在眼眶打转
但她知道,一直知道
面前的早就不是她的岑焉了
可是她没办法对岑焉的身体下手,更害怕对这副躯壳最深处的那一缕真正的真实的岑焉的灵魂造成伤害,所以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心甘情愿的被那人伤害
迟晚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也让岑焉为之一震,随即又感到恶心
岑焉勾起笑脸,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抽出小刀,血液飞溅染红了雨夜,迟晚似乎感受不到疼,只是身体随着岑焉的动作一颤
“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杀我?”岑焉饶有兴趣
迟晚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把头歪向一边,这似乎用了她很大的力气,她望着窗外的雨夜,眸中悔暗不明
“还是一个雨夜…”她避而不答,话音如同吐出的游丝,轻轻的
“你还以为我是那个被你骗的团团转的小姑娘?”
她深深抹了把脸,似乎在为那个曾经的自己而深深悼哀
“太天真了啊…”深深的呼了口气,直起身来,像是把身上担着的千斤铁块终于能放下敢放下似的
“你听好了,我不管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自从我的族人出了事,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站在对立面”岑焉语气淡淡的十分坚定
迟晚听了嘴角颤了颤,最后勾起一抹微笑,什么时候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岑焉只觉得面前的人简直是在挑衅自己,后槽牙紧紧闭合着摩擦着,脱口而出的
“我恨你”
角落里沉浸在黑夜里的迟晚,听到这句话眼眸颤了颤,最后一点亮光也随之隐去,缓缓低下头,像是凑集全身的力气汇聚成一句话
“我知道的…我是灾星啊…我一直知道的…”
迟晚眼泪缓缓滑下,抬起眼眸望向站在面前的高高在上的此时却也渗透出几丝惊慌的岑焉
岑焉猝然坠进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渐渐与十年前那个女孩的面貌重合,那个在雨夜中默默呢喃哭泣女孩,那个感受到善意第一反应会惊吓的后退的女孩,那个被她拉去采药脸被划伤也会扬起笑脸跟你说没事的女孩,那个把你抱得紧紧的眼睛亮闪闪眨巴出几滴眼泪的女孩,那个曾和你约定有一辈子在一起的女孩
她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那个雨夜,是她把迟晚救回来,俩人一起长大
那个雨夜,是自己贴在迟晚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那个雨夜,是自己主动亲吻迟晚,听着耳边晚风的呢喃
也是一个雨夜,自己亲手将刀刃对准迟晚刺进去,鲜血飞溅
她突然明白了迟晚那句无厘头的
“还是一个雨夜…”
她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不…不…不是的…你不是灾星…”
岑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发涩…
你不是
你从来都不是
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是我让你握住我的手,是我陪你长大,是我说喜欢你,是我让你走进我的生命里
你怎么会是灾星?
你是我的晚晚…
“你等了我那么久……”
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呓语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迟晚断断续续的呢喃着“我一直想带你回家……可是找不到……我找不到你了…”
从一个小姑娘,到一国之主,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整个帝国,迟晚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她找到了
然后她死在她手里
没事的 她想 本来自己的第二次生命是岑焉给予她的,不是吗?所以她夺走也是没关系的
岑焉低下头,把脸贴在迟晚的额头上,迟晚的皮肤很凉,凉得她的心都揪在一起
“晚晚,”她说,“你冷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一个被窝里那样
那时候迟晚总是怕冷,总是往她怀里钻,钻进来了就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阿焉你好暖和”
岑焉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迟晚脸上
她伸手去擦,可是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最后她放弃了,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该忘记你的……我不该相信那些话……我不该……我不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打断
她说不下去了
窗外还在下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上,沙沙的响,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和她捡到迟晚的那个雨夜一样,轻轻的,震耳欲聋…
岑焉抱着迟晚,坐在血泊里,很久很久…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雨幕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迟晚的脸在阳光里,好像有了一点血色,好像只是睡着了
岑焉低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等我,”她说
她捡起地上的刀,握在手里,那刀上还有迟晚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刺的岑焉眼睛生疼
她看着那把刀,又看看怀里的迟晚
“下辈子,”她说,“你记得在那个山坡等我让我带你回家…”
她闭上眼睛
刀锋刺进去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她只觉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她抱着迟晚,感觉自己的血流出来,和她的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低头看迟晚的脸
那张脸在阳光里,好像忽然有了光,嘴角那点微笑还在,好像在对她说:阿焉,你来了
岑焉也笑了
“我来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迟晚的脸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一个被窝里那样
雨停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们抱在一起,血流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山坡上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那个山坡,说看见两个小狐妖,手牵着手,在花丛里跑,跑着跑着就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风吹过来,满山的野花都在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