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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旧梦(三) 怀其琛第二 ...

  •   怀其琛第二次下山,是在三年后。

      十九岁的她比十六岁时高了一些,眉眼彻底长开,清冷的气质愈发明显。那柄木剑换成了真正的长剑,据说是师尊当年下山时所带的配剑,数百年来已生了剑灵,成为一把神兵。

      怀其琛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就连隔壁万丛峰的峰主都羡慕得不行,一边感叹不愧是怀祁涟,一边看着怀其琛神色复杂。

      于是泰安然送了她一把剑鞘,她便带着下山了。剑鞘上刻着太清宗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次下山,一定要多走走。人间繁华处,最是炼心时。

      刚到太清宗山脚下的小镇上,她凭着三年前的记忆往万花楼走去,却已物是人非,没有寻到曲琰歌。

      隐下心底的失落,怀其琛又向江南行去,泰安然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景好,色美,人更美。

      上一次她在泰安然推荐的万花楼遇到了曲琰歌,所以就鬼使神差地觉得,此番会在江南再遇到她。

      江南的风物和太清宗所在的山野截然不同。小桥流水,画舫笙歌,连空气都是软的。怀其琛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想这大概就是泰师兄说的“人间繁华”。

      她在一个叫云州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有个湖,湖边有座山,山上有片竹林,很适合练剑。

      她在竹林里待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听见山下的城镇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喧嚣的人声,顺着风飘上来,吵得她没法静心。

      怀其琛收了剑,下山去看。

      镇上果然热闹非凡。街上挤满了人,比三年前那个庙会还要拥挤。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走了一阵,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口。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怀其琛的目光顿住了。

      巷子深处,也立着一座相似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崭新的灯笼,站着的人也比太清宗脚下的楼外要多得多。楼前挤满了男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鹅。

      “让让,让让!”有人把她挤到一边,“别挡道,今儿个可是柳惜姑娘出阁的日子!”

      怀其琛的耳朵动了一下。

      柳惜。

      可惜不是曲琰歌。

      她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晚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子,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说她叫曲琰歌,她说她是好人,她笑着叫她“小木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三年了。

      怀其琛以为她已经忘了。

      但此刻仿佛那个人的脸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连睫毛的弧度都记得。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男人往里挤。

      出阁。这个词她听过。在山上的时候,有师兄说过,青楼的女子到了年纪,会有一个出阁的日子,那晚谁出的钱多,谁就能做她的入幕之宾。

      怀其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总觉得她会在这里有一些收获。

      她身上也带了挺多的钱,太清宗作为天下第一修仙大派,对弟子的吃穿用度向来大方,更何况这是怀祁涟的大弟子,下山前便被同门拿了不少银票塞在身上。

      万花楼的大堂挤满了人。最前面搭了个小台子,台上一道珠帘低垂,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影。大红衣裙,满头珠翠,和当年一模一样。

      “柳惜姑娘出价开始——底价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二百五!”

      喊价声此起彼伏。怀其琛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几十颗脑袋,看着那道珠帘后的身影。

      帘子太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她看得见那人的手。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柄团扇,扇柄上的流苏微微晃着,像是漫不经心。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干干净净。

      却不像青楼女子的手。

      “五百两!”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怀其琛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举着牌子,满脸得意。

      “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两次——”

      “一千两。”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

      怀其琛站在原地,一只手举着一块官银。那银子不大,但成色极好,是太清宗特制的官银,比市面上的银子值钱得多。

      “这位……姑娘?”主持的嬷嬷愣住了,“您、您出价?”

      怀其琛点点头。

      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青楼出阁,从来都是男人出价,哪有女子来争的?

      “姑娘,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嬷嬷陪笑,“这是——”

      “一千两。”怀其琛打断她,“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她把那块官银放在旁边的桌上,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一并放下。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怀其琛没理会那些目光。她只是抬头,看向那道珠帘。

      帘子后面,那双手动了一下。

      团扇停了。

      然后,珠帘被挑开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缝里看过来。

      三年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藏着两簇火,亮得让怀其琛想起那个夜晚里的月光。

      那双眼睛看着她,顿了一下。

      然后,帘子后的人笑了一声。

      很轻,但怀其琛听见了。

      “让她上来。”

      曲琰歌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补唇。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挑开珠帘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三年了。

      那个小木头长高了,长开了,眉眼间那点婴儿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棱角。但她看人的方式没变——还是那样专注,那样认真,好像眼里只能装下一个人。

      曲琰歌把口脂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柳惜姑娘。”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那位姑娘上来了。”

      “让她进来。”

      门开了。

      怀其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曲琰歌转过身,倚着妆台,冲她笑了笑。

      “小木头,好久不见。”

      怀其琛看着她。

      三年过去,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身红裙,还是那副慵懒的神情,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但怀其琛看得见,她眼底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死。”怀其琛说。

      曲琰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就这么跟故人打招呼的?”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没死’——我该说谢谢关心吗?”

      怀其琛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的伤好了吗?”

      曲琰歌的笑容淡了一点。

      “好了。”她说,“你的药很好。”

      怀其琛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但隔着一层窗纸,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怎么会来这里?”曲琰歌问,“还出那么高的价。你知不知道一千两能在云州买一座宅子?”

      “不知道。”怀其琛说,“但我想见你。”

      曲琰歌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活了一百多年,听过无数花言巧语、海誓山盟。但从没有人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我想见你”,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为什么想见我?”她问。

      怀其琛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偶尔会想起来。”

      偶尔会想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身红裙,想起那双眼睛。想起她笑着说“你真傻”,想起她浑身是伤,靠在床头的样子。像一朵惨败却依然娇艳的花,照进她心里。

      曲琰歌看着她。

      灯光下,怀其琛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色。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木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从没被这世间的脏东西沾染过。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曲琰歌问。

      “出阁。”

      “那你知不知道出阁是什么意思?”

      怀其琛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曲琰歌往前凑了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意思就是,今晚谁出了最高的价,谁就能——”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笑,“做我的入幕之宾。”

      怀其琛的耳朵尖红了。

      曲琰歌看着那点红色,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三年了。她以为这个人早该把她忘了。一个十六岁下山历练的小弟子,见过的人千千万万,怎么会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青楼女子?

      但这个人记得。

      不仅记得,还花了一千两来见她。

      “你是傻的吗?”她问,“一千两,就为了见一面?”

      怀其琛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不是青楼女子。”

      曲琰歌的笑容顿住了。

      “三年前你受伤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手。”怀其琛说,“虎口有茧,是练武的手。且你能撑住那么重的伤,一声都不吭,不是普通人。”

      曲琰歌没说话。

      “你身上的杀气很重。”怀其琛继续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重。但你在我面前,一点没露。”

      曲琰歌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杀过的人她自己都数不清。但这双手从来没碰过这个人。

      “那你猜我是谁?”她问。

      怀其琛摇摇头。

      “不猜。”

      “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怀其琛看着她,笑着摆了摆手,“不想说,我就不问。”面露乖张。

      这是从泰安然那处学来的表情,他每次讨好万丛峰大师姐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曲琰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这个人给她包扎时轻得像怕弄疼她的动作,想起她说的那句“如果你是坏人,我救了你,你以后改好,也值”。

      三年了,她一点都没变。

      “怀其琛。”她开口。

      “嗯?”

      “你不该来这里。”

      怀其琛看着她。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曲琰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的世界太脏了,沾上就洗不掉。”

      沉默。

      然后她听见怀其琛站起来的声音。

      脚步声走近,在她身后停下。

      “我不怕脏。”怀其琛说。

      曲琰歌闭上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血。”

      “不知道。”

      “那你还——”

      怀其琛打断她,“三年前,你告诉我你是好人。”

      曲琰歌攥紧了窗框。

      “你信?”

      “我信。”

      曲琰歌猛地转过身。

      怀其琛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那倒影很狼狈。眼眶泛红,睫毛微湿,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尊继承人判若两人。

      “你是真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

      怀其琛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平静,那样专注。

      “傻就傻。”她说,“你的伤还没好全吧?”

      曲琰歌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我看见你动了。”怀其琛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那道伤,是不是还会疼?”

      曲琰歌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她的伤确实没好全。当年魔功反噬留下了暗伤,又被族中叛徒趁机追杀了七天,哪有那么容易好。每逢阴雨天,那道刀伤就会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三年前那个夜晚。

      这个人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我带了药。”怀其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比三年前的更好。”

      曲琰歌看着那个瓷瓶,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她没问。

      她只是接过那个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怀其琛。”她说。

      “嗯?”

      “今晚留下吧。”

      怀其琛看着她。

      “你不是出了一千两吗?”曲琰歌别过脸,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入幕之宾,哪有见一面就走的道理。”

      沉默。

      然后她听见怀其琛说:“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曲琰歌坐在床边,看着怀其琛在桌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就着烛光翻开来。

      “你不睡?”她问。

      “守夜。”怀其琛头也不抬,“你的伤没好,夜里可能会发热。”

      曲琰歌愣住了。

      守夜。这个人花了一千两,就为了给她守夜。

      “傻子。”她轻轻说。

      怀其琛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烛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曲琰歌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魔窟里的刀光剑影,想起那些背叛和出卖,想起师尊闭关前告诉她的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价码。

      那这个人的价码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烛光下看书的侧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软下来。

      像雪遇上火。

      像铁遇上熔炉。

      像她这一百多年来从没敢奢望过的——

      一点温柔。

      “怀其琛。”她又开口。

      怀其琛抬起头。

      “我叫曲琰歌。”她说,“不是柳惜。”

      怀其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真的叫曲琰歌。”

      曲琰歌愣了一下。

      “你……不问为什么?”

      怀其琛摇摇头。

      “你有你的理由。”

      曲琰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傻子。”她说,“你就是个傻子。”

      怀其琛没反驳。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烛光跳动着,夜色深了。

      曲琰歌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

      这是她一百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守着她。

      那个傻子。

      那个她等了三年的小木头。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

      另一个不知道,自己早就走进去过了。

      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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