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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旧梦(二) 怀祁涟,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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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祁涟,曲琰歌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太清宗的太上长老,三十岁结婴,便是一人坐镇太清宗,魔族和妖族便不敢在人间作乱。
皆是因为数年前那场大战,她一人战魔尊与妖王,以一己之力击退二人联手,从此换来人间正道的数十年清净。
她的师尊也在那场大战之后重伤闭关,她便被魔族以少宗主的身份培养起来......
...
这是怀其琛十六岁那年,太清宗长老大弟子第一次下山历练。
她虽然是怀祁涟首徒,但却未曾被怀祁涟亲授太多,在她能自食其力开始,便是跟着其他峰弟子求学,跟师父的交集基本上只停留在每日不变的晨练的请安。
师尊传授的是剑法和基础,其他全靠她自己领悟。
师父寡言少语,性情冷淡,虽然偶尔会关心她的修炼进度,但时常是足月也听不见师父几次话,有时候遇到闭关,一两年不见她也会在闭关的洞府外独自请安。
怀祁涟便像是那天山清泉,孤立在山顶,清冽傲然。
怀其琛知道自己跟怀祁涟长得很像,几乎是同一张脸,只是眼神不一样。而现在宗门里见过怀祁涟真容的人,除了掌门师伯之外,也就只剩下几名长老了。
因是怀祁涟弟子,她的辈分比同岁的人高出不少,基本上都要唤她为小师叔,清松峰只有怀祁涟和她二人,所以她最爱往万丛峰跑。也只有万丛峰有她能称得上师兄弟或师姐妹的弟子。
年过十六以后,怀其琛就像同门其他弟子一样,开始下山历练。她便向怀祁涟作揖请别,背着一柄木剑就下了山。
不知道师尊当年下山经历了什么。她很好奇,但她觉得自己就算问了师尊也不会说,倒是万丛峰的二师兄泰安然说,入世修行,见见人间百态,对剑心有益处。就算没有好处,去接触接触山下的人,也比一个人在山上修炼要有趣得多,就像是山下镇上的万花楼,绝对是值得怀其琛一去的好地方。
万花楼。我记得了。怀其琛点了点头,暗自决定下山后必要先去此处。
太清山上常年冰雪,清松峰更甚,也就是万丛峰绿意盎然,也是她爱去的原因之一。
想必万花楼,更是一个百花团簇的地方。
然后怀其琛就在山脚下的小镇里迷了路。
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是被人群挤得找不着北。镇上正逢庙会,人山人海,她一个从没下过山的愣头青,被挤得东倒西歪,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
她站在一条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决定等人少一点再问路。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喧哗。
“抓住她!”
“别让那贱人跑了!”
怀其琛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人群里穿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烟。后面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
那红色身影跑到巷口,忽然顿了一下。
怀其琛这才看清,是个女子。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裙,满头珠翠,面若冠玉,霞光满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看了一眼怀其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怀其琛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刺了自己一下。
下一秒,那女子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巷子里。
“嘘。”女子的手指按在她唇上,凑得很近,“帮我挡一下。”
怀其琛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摄人心魂,底下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大汉跑过来,在巷口张望。
“人呢?”
“往那边跑了,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女子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她垂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怀其琛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红衣,脸上带着风尘的痕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风尘。
“你是谁?”怀其琛问。
女子抬眼,打量她一下。目光在扫过怀其琛袖口的云纹,又移回她脸上。
“过路的。”女子说,“你呢?站在那地方等人?”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口那栋三层小楼。
怀其琛顺着看过去。那楼挂着红灯笼,牌匾上写着“万花楼”,楼上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声。
“我是想去那处的”怀其琛老实回答,“但是我迷路了,若不是你,我可能还找不到。”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扯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按住后背。
“你迷路——却是只为去万花楼?”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小道友,你是头一回下山吧?”
怀其琛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受伤了。”她说,生硬地转移话题。
女子的笑容淡了一点。她看着怀其琛,目光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打量,审视,还有一点警惕。
“怎么看出来的?”
“血腥味。”怀其琛指了指她的肩,“血腥味很浓。”
女子沉默了一瞬。
身上的红衣底下,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还在往外渗。
“能帮我处理一下吗?”她问,“追我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我不能去医馆。”
怀其琛看着那道伤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问清楚。问这女子是谁,问那些人为什么追她,问这伤是怎么来的。师父说过,下山修行要多听多看多问,不可轻信于人。
但那女子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先开了口:“跟我来。”
她带着怀其琛,从万花楼的侧门溜了进去,到一处屋内。
“可能会疼。”怀其琛拿出随身带的伤药,“你忍着点。”
女子点点头,沉默了些许,便脱下外袍。
怀其琛眼皮抖了抖,便又装作无事,眼神汇聚在她的肩膀上,掀开那层血糊糊的衣料,看见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发白——是失血太多。
她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女子问,“没见过这么重的伤?”
“见过。”怀其琛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在山上见妖兽伤过同门。但没见过人能撑这么久的。”
女子笑了一声:“多谢夸奖。”
怀其琛没再说话。她专心处理那道伤口,动作很轻,但难免还是会疼。女子从头到尾没哼一声,只是在她下手重的时候,后背会绷紧一瞬。
“你叫什么?”女子忽然问。
“怀其琛。”
“怀其琛。”女子念了一遍,“太清宗的?”
怀其琛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衣服。”女子偏过头,朝放在一旁的木剑努了努嘴,“衣袍袖口处刻着太清宗的云纹。而且——背着一把木剑,面上就写着你是第一次下山。”
怀其琛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继续包扎。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女子笑了笑。
“曲琰歌”她说。
怀其琛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曲琰歌靠在床帏上,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太清宗弟子给自己包扎。
她说了本名,其实她不该说的,应该用一个随手编的名字。
她是新的魔尊继承人,是魔窟里杀出来的孤狼,是无数人想杀或者想利用的对象。
但这个傻子什么都没问。
她没问那些人为什么追她,没问她为什么出现在青楼,没问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撑住这么重的伤。她只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缠绷带,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好了。”怀其琛把最后一圈绷带塞好,“这两天不要轻易走动,伤口会裂。”
曲琰歌低头看了看身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又抬头看怀其琛。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十分白净,眉眼显出清冷的轮廓。她垂着眼收拾药瓶,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曲琰歌问。
怀其琛抬头看她。
“你是吗?”
曲琰歌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她是魔尊继承人,手上有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但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承认。
“不是。”她听见自己说,“我是好人。”
怀其琛点点头:“那就行了。”
曲琰歌愣住了。
“什么叫‘那就行了’?”
“你是好人,我救你,应该的。”怀其琛把药瓶收好,站起来,“如果你是坏人,我救了你,你以后改好,也值。”她笑了笑,突然意识到曲琰歌还没穿上外袍,面色一红。
曲琰歌看着她。
月光照在屋里,照在这个十六岁的太清宗弟子身上。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像从没被这世间的脏东西沾染过。
曲琰歌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傻。”她说。
怀其琛没说话。
“不过傻得挺可爱。”
怀其琛的耳朵尖又红了。
曲琰歌看着那点红色,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那些追杀、那些烂摊子、那些必须回去面对的东西,好像都远了一点。
“你得走了。”她又靠回床上,望着怀其琛。
怀其琛的药很好,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毕竟是万丛峰二弟子给的上等伤药,不是外面的普通金疮药可比的。
“伤还没好。”怀其琛说。
“没好也得走。”曲琰歌笑了笑,“小木头,后会无期。”
怀其琛走到窗前,回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身红衣染着血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雪。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火。
“我们还会再见的!”怀其琛说。
曲琰歌笑了一下,怀其琛翻出窗外,钻进了夜色里。
她想起刚才包扎时,指尖碰到的那道伤口。很深,几乎见骨,但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哼一声。
“曲琰歌”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怀其琛。”曲琰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一下,“后会有期。”
也许正如她所说那般,她们还会再见的。
——
怀其琛回到太清宗之后,被泰安然嘲讽了一顿。
“下山三天就回来?你的入世修行呢?”
怀其琛低着头,不说话。
她没告诉师兄和师尊,自己真的去了万花楼,还救了一个叫曲琰歌的女子。她也没告诉他们,那个人的眼睛有多亮。
她只是每天去后山练剑,一剑一剑,劈开晨雾,劈开暮色。
劈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张脸慢慢模糊,久到那个夜晚变成一段记不清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