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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唱一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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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洲今天带她来的地方,叫澜。
沈蜜瑶站在那扇黑金厚重的大门前,听着里面隐隐传出的轰鸣,有些发懵。
“这是何地?”
“私人会所。”傅西洲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我朋友攒的局,人多热闹。不想去就回去,没事。”
沈蜜瑶想了想。
书里说,现代社会男女平等,女子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点点头。
“去。”
——
门一推开,声浪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声浪。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能把人掀一个跟头的声浪。低音炮震得地板发颤,高音喇叭刺得耳膜发疼,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墙上乱转,照得人脸一会儿绿一会儿紫。
沈蜜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傅西洲回头看她。
她稳住自己,跟上去。
屋里光线昏暗,沙发上歪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端着酒杯,说说笑笑。几个年轻女子穿着短裙,露着长长的腿,化着精致的妆,靠在男伴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沈蜜瑶垂下眼睛,跟着傅西洲在角落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个杯子。
“喝什么?”
傅西洲替她接了。
“给她果汁。”
那人笑着看了沈蜜瑶一眼,没说什么,换了一杯递过来。
沈蜜瑶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凉的,冒着气泡。
有点像大渊的酸梅汤,又不太像。
她捧着那杯果汁,安静地坐着。
——
唱歌开始了。
一个人拿起话筒,扯着嗓子吼。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懂,但那调子很响,很闹,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她看着那些人。
他们很自在。男的搂着女的,女的靠在男的肩上,说说笑笑,毫无避讳。有人唱完一首,大家就鼓掌起哄,喊“再来一首”。
坐在对面的一个女子,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飘向傅西洲。
又飘向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沈蜜瑶看懂了那个表情。
那是看“不够格”的人的表情。
在大渊后宅,那些姨娘看新来的丫鬟,就是这种眼神。
她没吭声。只是垂下眼睛,又抿了一口果汁。
——
唱了几轮,有人起哄:
“西洲,让你朋友唱一个呗!”
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唱一个!”
“西洲的朋友,肯定唱得好!”
沈蜜瑶抬起头。
她看向傅西洲。
傅西洲正要开口,那个女子忽然笑了。
“就是啊,唱一个嘛。”她声音甜甜的,歪着头看沈蜜瑶,“来都来了,不唱多没意思。还是说……”
她顿了顿,笑得更甜了。
“不会唱?”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语气不对。
沈蜜瑶听出来了。
这是激将。后宅女人最拿手的本事。
她放下杯子。
“唱。”她说。
傅西洲愣了一下。
“你确定?”
沈蜜瑶点点头。
“但……”她看了看那个点歌的屏幕,“你们唱的这些,我不会。”
那个女子笑了。
“那你会唱什么?”
沈蜜瑶想了想。
她会唱很多。母亲教的那些曲子,从小唱到大。
可那些曲子,这里的人听过吗?
她不知道。
但她不想被人看轻。
“我唱一首我母亲教我的。”她说,“没有伴奏,可以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笑了。
“清唱?那得唱得好才行啊。”
沈蜜瑶没说话。
她站起来。
——
她走到房间中央。
那盏旋转的彩灯从她脸上扫过,红的光,蓝的光,紫的光,照得她那张安静的脸忽明忽暗。
她没有拿话筒。
她就那么站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生在深宅大院里的兰草,被移到了这片灯红酒绿之中。
满屋子的喧嚣好像停了一瞬。
不是真的停。低音炮还在震,彩灯还在转。但那些声音突然变成了背景,变成了陪衬,变成了她脚下的一层浮尘。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开口了。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修饰过的声音。
就是一道人声。
干干净净,清清冽冽,像山泉从石缝里淌出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是古音。
是她那个时代的话。
那声音不高,不亮,却像一根丝线,细细地,韧韧地,穿过那些轰鸣的电音,穿过那些嘈杂的笑语,穿过满屋子的灯红酒绿,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听得懂词。
但那调子,人人都听懂了。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声音。
是月光落在水面的声音。
是隔着千山万水、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地方的声音。
低音炮还在震。但没有人再跟着节奏晃了。
彩灯还在转。但没有人再去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了。
那个拿着话筒的人,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那个靠在男伴肩上的女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那个用眼神刺她的女子,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沈蜜瑶没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盏转来转去的灯,看着那光里浮动的灰尘。
她唱的是《月出》。
是母亲教她的《月出》。
是无数个夏夜,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哼的那首《月出》。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歌声在屋里回荡。
不对,不是回荡。是弥漫。像月光,无声无息地,弥漫进每一个角落,弥漫进每一个人心里。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古旧的音调,和这满屋子的现代气息格格不入——太静了,太远了,太不一样了。
可就是这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耳朵。
就像在满桌的烈酒饮料中间,忽然有人端上一盏清茶。
不烈,不甜,不冒泡。
但那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气。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韵在空气里飘了很久。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那盏彩灯还在转,红的光,蓝的光,紫的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株兰草,开在了一片霓虹灯下。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我操。”
不是骂人。
是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那个拿着话筒的人,忽然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有人站起来。
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有人掏出手机想录,发现已经晚了。
那个用眼神刺她的女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服气。
是一种茫然。
就好像一个人一直觉得自己手里拿的是最好的牌,忽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在跟她打牌。
沈蜜瑶站在那里,被那些掌声和目光包围着。
她的脸微微红了。
但她没有慌。她只是轻轻欠了欠身。
“献丑了。”
她走回角落,在傅西洲旁边坐下。
傅西洲在看她。
他没有鼓掌。没有夸。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沈蜜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傅公子?”
傅西洲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让他有点在意的笑。
“唱得真好,”他说,声音懒懒的,“也好看。”
沈蜜瑶愣了一下。
“什么?”
傅西洲歪着头看她。
“我见过会唱歌的。没见过你这么唱的。”他说,“把人唱得都不会说话了。”
沈蜜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端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
甜的。
但心里有点乱。
——
后面又有人唱歌,又有人喝酒。
但气氛不一样了。
那个拿着话筒的人,唱了两句就放下了,说“不唱了,听刚才那个,我这叫什么玩意儿”。
有人过来跟沈蜜瑶说话,问她刚才唱的是什么,能不能再唱一首。她摇摇头,说累了。没有人勉强。
有人给她递水果,给她倒果汁,问她要不要换个舒服的坐姿。她一一谢过,一一婉拒。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个用眼神刺她的女子,后来也没再看过她。
一次都没有。
散场的时候,一群人站在门口告别。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暧昧的颜色。
那个女子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的一瞬,她停了一下。
没说话。
只是看了沈蜜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人终于承认,有些东西不是靠争就能争来的。
她走了。
沈蜜瑶站在霓虹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
回去的车上,沈蜜瑶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些灯火从眼前掠过,明明灭灭。
傅西洲开着车,也没说话。
只有车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车子在沈家楼下停下来。
沈蜜瑶下了车。
她站在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傅西洲。
他没有立刻开走。
车窗半开着,他的胳膊搭在窗框上,歪着头看她。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明明暗暗。
“傅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
“今日……”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不说了。”
傅西洲挑了挑眉。
“不说什么?”
沈蜜瑶摇摇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她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壁如镜,映出她的影子——头发微乱,脸颊还带着一点微醺的红。不知是空调太暖,还是那杯果汁作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今晚唱歌时的感觉。
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静止了。
不是因为她唱得有多好。
是因为她唱的那些东西,不属于这里。
那些词,那些调,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她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会怎么评价今晚?
大概会说:“唱得还行,就是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没收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那个暂时属于她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铺了半床。
她没有开灯。
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和昨天一样圆。
和她在大渊看见的那些月亮,也一样圆。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月亮都是圆的。
她轻轻哼起那首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哼了两句,她停住了。
刚才在楼下,她回头的时候,看见傅西洲还在看她。
隔着半开的车窗,隔着明明灭灭的霓虹,隔着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
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意思。
但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想说“再见”。
所以她只说了一半。
说一半,留一半。
剩下的,藏在这个夜晚的风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不说话。
她也就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