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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了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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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蜜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话本里。
不，不是像。她就是。
此刻她坐在一个叫“车”的铁盒子里，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外面的世界嗖嗖往后飞。
太快了。
快得她眼睛都追不上。
那些楼，那些树，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画册。
她想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但她忍住了。
出门前傅西洲说过：“今天你少问，多看。”
她记住了。
可她实在忍不住——
“傅公子，那是什么？”
她指着路边一个巨大的牌子，牌子上有一个人正在动，不是在画里动，是真的在动，冲着她笑。
傅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广告牌。”他说，“电子屏，放的视频。”
视频。
她不懂。但她看见那个人在牌子上笑完，又变成另一个人，开始卖东西。
沈蜜瑶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慢慢看，多的在后头。”
——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沈蜜瑶的鼻子差点撞在玻璃上。
“到了？”她揉揉鼻子，往外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极大的建筑，大得像一座城。整面墙都是琉璃做的，透亮透亮的，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人走来走去。
那些人在琉璃后面走动，像画里的人活了过来。
沈蜜瑶下了车，站在那建筑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太高了。
高得她脖子发酸。
她想起大渊最高的建筑，是天宁寺的十三层塔。那时候觉得，那是人间极顶。
可那塔若放在这里，大概只能到这楼的腰。
她收回目光，发现那琉璃门自己开了，像是专门在等她进去。
她没动。
她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推那门。然后又看了看门里面，确认没有什么机关。
然后她才迈步，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步子很稳，背脊很直。
像个见过世面的样子。
虽然她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
走进去之后，她愣住了。
她只愣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就把那愣怔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副淡然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想多看两眼，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鸟，什么都想看，什么都看不过来。
这是一个极大的大厅，高得望不到顶。头顶悬着巨大的灯，亮堂堂的，把整个地方照得像白天。四周是一层一层的回廊，每一层都有人走动，每一层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
那边有人在卖衣裳。那些衣裳挂在那里，五颜六色，各式各样。有的露着肩，有的露着背，有的短得不像话。
沈蜜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非礼勿视。
但她的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那边有人在卖吃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香香的，混在一起，馋得人心里发痒。
那边有小孩子举着一个粉红色的东西，一圈一圈的，像云朵，又像棉花。他舔一口，笑一下，舔一口，笑一下。
沈蜜瑶盯着那个粉红色的云朵，目光比刚才看那些衣裳专注多了。
但她没问。
她只是看。
傅西洲走在她旁边，把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明明好奇得要死，却偏要端着架子，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根本不听使唤，看见什么新鲜的就黏上去，拔都拔不下来。
他忍不住笑了。
“想吃什么？”他问。
沈蜜瑶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个粉红色的云朵，犹豫了一下。
“那个……是何物？”
“棉花糖。”傅西洲说，“糖做的。”
糖做的云朵。
她咽了咽口水。
但她没说要吃。
她只是说：“看着倒是新奇。”
傅西洲笑着摇摇头，走过去买了一个，递给她。
沈蜜瑶看着那团粉红色的云朵，又看看他。
“我没说要吃。”
“我知道。”傅西洲说，“但我想看你吃。”
沈蜜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她轻轻舔了一口。
甜的。
入口即化。
她又舔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但她马上又把那弯度收回去，换成一副淡淡的表情。
“尚可。”她说。
傅西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说：好吃！太好吃了！
他笑出了声。
沈蜜瑶不明所以，但她抱着那团棉花糖，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些。
——
他们走过一家铺子，沈蜜瑶忽然停下来。
那是一家卖书的铺子。整面墙都是书，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多得数不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书，眼睛亮了。
但她没急着进去。
她先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傅西洲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好笑。
她明明迫不及待想看那些书，却偏要先整理仪容，好像进书铺是什么大事似的。
书铺里很安静。
那些书排得整整齐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花花绿绿，有的素素净净。沈蜜瑶轻轻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掠过，像在检阅什么。
她抽出一本，翻开。
字是横着印的，从左往右。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有些认得但写法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
又抽出一本。
这一本很薄，封面画着一个人，穿着很奇怪。
她又放回去。
再抽出一本。
这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现代生活指南》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现代社会！这里的一切可能让你感到陌生，别担心，这本书会帮你慢慢了解这个世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
傅西洲走过来。
“不喜欢？”
沈蜜瑶摇摇头。
“喜欢。”她说，“但今日已经花了傅公子许多银钱，不能再……”
“买了。”傅西洲打断她，拿起那本书，往收银台走。
沈蜜瑶愣了一下，跟上去。
“傅公子，不必——”
“就当是，”傅西洲回过头，看着她，“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沈蜜瑶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揶揄，没有玩笑，只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
从书铺出来，沈蜜瑶抱着那本书，走得比刚才更小心了。
她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像抱着什么宝贝。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看。
路过一个地方，她看见一个小孩骑在一个会发光的小车上，从那头滑到这头，咯咯地笑。
她站在旁边看了几眼。
只是几眼。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地方，她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对着那小盒子又笑又说。
她多看了两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傅西洲走在她旁边，把她那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明明好奇得要命，却偏要装作不在意。明明想凑过去看，却偏要端着架子，只肯多看两眼。
他忽然觉得，这样比那些大大咧咧什么都凑上去看的，有意思多了。
“那个，”他指了指那个女子手里的小盒子，“叫手机。”
沈蜜瑶看了他一眼。
“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和人说话。”他继续说，“想不想有一个？”
沈蜜瑶想了想。
“想。”她说，“但……”
“但什么？”
“但无功不受禄。”她说，“今日已经收了傅公子许多东西，不能再收了。”
傅西洲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脊挺得直直的，目光坦坦然，没有半点扭捏。
不像那些女人，明明想要，偏说不要，等着人硬塞。
她是真的觉得，不该再收了。
“行。”傅西洲说，“那等你以后有功了，再送你。”
沈蜜瑶愣了一下。
“有功？什么功？”
傅西洲想了想。
“比如……教会我说你们那个世界的话。”
沈蜜瑶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笑了。
“傅公子说笑了。”她说，“你的官话说得很好。”
“不是官话。”傅西洲说，“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话。比如，‘登徒子’这种。”
沈蜜瑶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
“好。”她说，“成交。”
——
他们又逛了很久。
沈蜜瑶看什么都新鲜，但问得很少。
她只是看，默默地看，把那些画面都收进眼里，收进心里。偶尔忍不住了，会多看两眼，然后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稳稳地走。
但傅西洲发现了一件事——
她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眼睛会亮。但看见那些穿着暴露的女子时，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会微微泛红。
她看那些会动的画时，会微微歪着头，像在研究什么。但一旦发现有人在看她，她马上就把头正回来，恢复成端庄的样子。
她闻到那些香味时，会轻轻吸一下鼻子。但有人经过，她马上就不吸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傅西洲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养过的一只小猫。
那只猫也是这样，明明想玩，偏要端着架子，等人来逗。明明想吃，偏要先闻一闻，确认没人看才下口。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沈蜜瑶听见笑声，回过头。
“傅公子笑什么？”
傅西洲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沈蜜瑶愣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应该不是坏话。
——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星星落在地上。
沈蜜瑶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灯海，没有动。
傅西洲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
“傅公子。”
“嗯？”
“你们这里，晚上也这么亮吗？”
“对。”
“那月亮呢？”她抬起头，在天上找月亮，“还看得见月亮吗？”
傅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亮在天上，薄薄的一弯，被城市的灯光衬得有些暗淡。
“看得见。”他说，“就是没那么亮了。”
沈蜜瑶看着那弯淡淡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那个世界，”她说，“月亮很亮。夏天的时候，父亲会带我在后花园里乘凉，就着月光喝茶。”
她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月亮就是最亮的。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比月亮更亮的东西。”
傅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站在灯海里，抱着那本书，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弯淡淡的月亮。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可她的眼睛却在看别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讲过的那些故事。
说什么人有三魂七魄，说什么有的人一觉醒来就像换了个人，说什么有的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借了别人的身子活着……
他那时候听着，只当是老人家瞎编的。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也许那些故事，不只是故事。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轻轻说：
“走吧，送你回去。”
沈蜜瑶点点头。
上了车，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车子开动，那些灯火从窗外掠过。
她忽然开口：
“傅公子。”
“嗯？”
“今日，”她说，“我很高兴。”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却微微翘着。
“高兴就好。”他说。
沈蜜瑶没再说话。
但她抱着那本书的手，紧了一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