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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夕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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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渊朝,首辅府。
更深露重,月色如水。
沈蜜瑶踩着月光穿过回廊,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追赶。
确实有人在身后追赶。
“蜜瑶!”
父亲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追过来,带着喘息,带着无奈,还带着一点她不想听懂的央求。
她不停。
她捂住耳朵,走得越发快了。
“昨日吏部侍郎府上遣人来提亲——”父亲的声音追上来,像一根线,牢牢牵住她的脚步。
她不停。
“你总得知道是谁!”
她跑起来了。
沈蜜瑶活了二十年,从未跑过。首辅嫡女,大家闺秀,走路要莲步轻移,说话要温声细气,笑不能露齿,行不能带风。她装了二十年,装得比谁都好,装得满京城的贵女都拿她当典范。
今夜她不想装了。
她跑过假山,跑过月亮门,跑进后花园。月光落在荷花池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风一吹,那些银便动了,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真好看。
她小时候最爱在这儿看月亮。母亲还在的时候,常抱着她坐在这池边,指给她看哪颗是织女星,哪颗是牵牛星。后来母亲没了,她就一个人来。
父亲从不来。
父亲太忙了。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陪女儿看月亮。
可今夜父亲来了。
他的脚步声追到身后,喘着气喊她:“蜜瑶!那提亲的人是——”
她转过身,脚下一滑。
天旋地转。
然后是水。
冰凉刺骨的水。
——
沈蜜瑶是被呛醒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瞬?一世?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水里往上带。那只手很有力,扣得她腰侧的骨头隐隐作痛,可那痛是好的,痛说明她还活着。
她被托出水面。
新鲜的空气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剧烈地咳嗽,咳得肺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喉咙像被人拿砚石磨过,火辣辣地疼。
有人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当。
她想道谢。
可她睁开眼。
然后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是何处?
头顶悬着光——不是烛火,不是油灯,不是月亮,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光。那像一大团花簇似的,每一朵都发着光,刺眼的东西很,嵌在一个高得不像话的屋顶上。没有烛芯,没有灯油,就那么亮着,亮得像要把人的眼睛刺穿。
这是何物?
她慌忙低头看自己。
这一看,她的魂险些飞了。
她穿着一件……什么东西?
那不是她的衣裳。她睡前刚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寝衣,虽然单薄,但好歹是衣裳。现在身上这件——如果能叫衣裳的话——薄得像蝉翼,软得像没有,紧紧贴在身上,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没有中衣,没有襦裙,没有腰带。
她露着胳膊。
她露着小腿。
她光着脚。
她浑身湿透。
沈蜜瑶的脸白了。
然后红了。
然后她一把抓起旁边不知谁扔的一件衣裳,兜头把自己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
这不是她家的荷花池。
这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大的地方,大得像宫殿,可又不像。四周的墙是透明的,像琉璃,可琉璃没有这么大的,也没有这么亮的。透过那琉璃墙,她看见外面有光在跑——红的白的黄的,一串一串的,拖着尾巴往远处窜,快得像雷公电母驾云而行。
而那些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一种轰隆隆的响动,震得她耳朵发麻。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有笑声,有乐声,好吵啊。
她看见人。
很多人。
男男女女,穿着和她一样不成体统的衣裳。女的露着肩,露着腿,有的甚至露着肚子;男的穿着更短的裤子,光着上身。有人头发是黄的,有人头发是红的,还有人头发是白的——不是老了的白,是那种从头到尾的白,像染的。
谁家好人把头发染成这样?
他们还围着一个池子。
就是她刚才被捞出来的那个池子。
一汪蓝莹莹的水,水面上飘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有人在里面游来游去,笑闹着,扑腾着,毫不在意男女之别。男男女女混在一处,肌肤相接,笑语相闻——
沈蜜瑶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三遍,念得又快又急,像念咒。
可她睁开眼睛,那些画面还在。
那些人还在。
这些妖魔鬼怪!
这是何处?
是阴曹地府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是真的,是活的。
她没死。
那这是哪儿?
她的心狂跳起来,跳得又快又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站起来了。
腿在抖。
但她站住了。
然后她发现有人在看她。
不止一个。
周围那些人,那些奇装异服的人,都在看她。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裹着的那件衣裳上,落在她光着的脚上,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不看他们。
她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看见。
父亲教过她:遇事不慌,不要丢了仪态。不管心里多怕,脸上不能露出来。这是首辅府嫡女的体面,也是她的保命符。
可她迈出一步,就踩空了——她忘了自己光着脚,这地面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她往后仰。
没摔下去。
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她。
那只手扣在她胳膊上,稳住了她。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她听不出来的意味:
“站稳。”
两个字。
她听懂了。
官话。虽然口音古怪,但确实是官话。
她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很高。
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一身黑,料子很软,剪裁奇怪,但能看出是好东西——首辅府出来的,这点眼力还有。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胸膛。头发短得离谱,堪堪盖住耳朵,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
他也是湿的。
他从水里把她捞上来的。
那个扣住她腰的手,是他的。
沈蜜瑶的脸又红了。
她猛地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急,差点又摔倒。她稳住自己,把那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衣裳裹得更紧了些。
“你……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舌头像打了结。
那男人看着她,挑了挑眉。
“我怎么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小孩儿玩。
沈蜜瑶深吸一口气。
她是首辅嫡女。
她不能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阁下何人?”
那男人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不是轻薄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那种笑。
“我?”他说,“傅西洲。你呢?”
傅西洲。
这名字好生奇怪。
沈蜜瑶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继续问:
“此乃何处?”
傅西洲的笑意更深了。
“我家。”
“你家?”沈蜜瑶皱眉,“你家为何如此……如此……”
她一时找不到词。
光怪陆离?这个词她学过,是说现象奇异、色彩繁杂。可这个词用在这儿,似乎还不够。
傅西洲替她接上了:
“奇怪?”
沈蜜瑶点头。
“是很奇怪。”
傅西洲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那你呢?”他说,“你怎么会在我的泳池里?”
泳池?
什么是泳池?
沈蜜瑶没听懂这个词,但她听懂了整句话的意思。他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该怎么说?
说她在大渊朝,在首辅府,在荷花池边和父亲置气,然后脚下一滑,然后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会被人当成疯子的。
就算这里的人不把她当疯子,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只能反问:
“我是如何来此的?”
傅西洲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探究。
“我从水里把你捞上来的。”他说,“你在泳池里,往下沉。我就把你捞上来了。你和谁一起来的party?”
他从水里把她捞上来的。
她又想起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
脸又红了。
她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多谢……救命之恩。何是趴蹄?”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傅西洲笑了,周围人都笑了。
“不客气。”他说,“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沈蜜瑶抬起头。
她看着他。
远处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近处是奇形怪状的人群,面前是一个救了她但此刻正歪着头看她的陌生男人。
她想了想,开口:
“沈蜜瑶。”
“蜂蜜的蜜,瑶台的瑶。”
傅西洲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点了点头。
“沈蜜瑶。”他说,“好名字。”
然后他伸出手。
“走吧,先给你找身衣裳。你这样……”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收回去。
“……不太方便。”
沈蜜瑶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她没接。
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不劳阁下。”她说,“我自己能走。”
傅西洲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看着她。
“行。”他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往哪儿走?”
沈蜜瑶顿住了。
往哪儿走?
她不知道。
她哪儿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透明的墙,看着墙外那些窜来窜去的光,看着那些奇装异服的人,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裹着那件不知道是谁的衣裳,光着脚,浑身湿透,看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别怕。”
那个声音说。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另一种——更低,更稳,像怕惊着她似的。
“不管你从哪儿来,”那个声音说,“既是我捞上来的,我总会管你。”
沈蜜瑶回过头。
傅西洲站在她身后,没有笑,只是看着她。
月光——不对,这里没有月亮。
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提亲的人。
父亲追着她,想告诉她那个人是谁。
她没让他说完。
她捂住耳朵跑了。
然后她掉进了荷花池。
最后她到了这儿。
沈蜜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把那双眼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傅公子。”
“嗯?”
“你方才说,这是你家。”
“对。”
“那……”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你家……可有笔墨?”
傅西洲愣了愣。
“笔墨?”
“我想……”她说,“我想记些事情。我怕……我怕我会忘了这个梦,更怕我醒不来。”
傅西洲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
“有。”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沈蜜瑶跟上去。
光着脚,一步一步,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傅公子。”
傅西洲回头。
她站在那儿,裹着那件衣裳,背脊挺得笔直。明明是那样狼狈的模样,却偏偏站出了一身的气派。
“还未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她说,一字一句,“虽不知此间是何方,虽不知公子是何人,但这份恩情,沈蜜瑶记下了。来日……”
她顿了顿。
来日?
她还有来日吗?
傅西洲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来日再说。”他说,“先跟上来,地上凉。”
沈蜜瑶点点头。
她跟上他。
走向这个她完全不懂的世界。
身后,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还在响。面前,那个叫傅西洲的男人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幼时母亲教她的:
既来之,则安之。
那个提亲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