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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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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他们走出餐厅,沿着木栈道往下走,来到一片沙滩。中午的沙滩人不多,只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还有情侣在拍照。
贺文滔脱下皮鞋和袜子,拎在手里。“赤脚走走?”
顾小恩犹豫了一下,也脱下凉鞋。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很舒服。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身后留下两串脚印。
“你打算在厦门待多久?”贺文滔问。
“明天下午走。”顾小恩说。
贺文滔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白色的,螺旋状,很完整。“黄健喜欢贝壳。”他说,“他说每个贝壳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故事。”
顾小恩接过那个贝壳。放在掌心,小小的,温热的。
“小恩,黄健走了很久了,放下吧。”贺文滔说。
顾小恩抬起头:“我也想。”
“我知道。”贺文滔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责怪自己,生黄健的气,生自己的气,也生……生我的气。”
“我没有。”
“你有。”贺文滔停下脚步,看着她,“顾小恩,我认识你四年了。你骗不了我。”
顾小恩的呼吸急促起来。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她想拨开,但手抬不起来。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贺文滔平静的说“因为那个项目是我让他非要来北京的。”
顾小恩的脑子嗡地一声。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锁。
是的,她在生气。
气贺文滔叫黄健去北京,气他活得好好的,而黄健却走了。
这些念头很阴暗,很不讲理,但她控制不住。
贺文滔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项目出了问题,黄健本来是来帮我解决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小恩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如果我没有叫的那么急,如果他晚两天飞,也许……”
“别说了。”顾小恩打断他。
贺文滔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对不起。”他说,“这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顾小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原来没有。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等着某个契机,汹涌而出。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海浪声掩盖了她的哭声,但掩盖不了她肩膀的颤抖。贺文滔站在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许久,顾小恩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贺文滔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
“我不怪你。”她哑着嗓子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贺文滔也蹲下来,和她平视,“但我欠你一句道歉。我不想看你一直这么难受”
顾小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悲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黄健也不会怪你。”她说,“他那么在乎你。”
贺文滔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是啊,那家伙……永远把人往好处想。”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又退去。
“小恩。”贺文滔忽然说,“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
“不是为了黄健,不是为了你爸妈,是为了你自己。”他的语气很认真,“你得为自己活着。”
顾小恩低下头,看着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为自己活着。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但从贺文滔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因为他知道她曾经多么快乐,知道她有多么爱黄健,也知道她现在的痛苦有多深。
他知道一切,所以这句话才有分量。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落山。
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海面上倒映着晚霞,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贺文滔很少说话,只是陪她坐着,期间只是把一瓶水递给她。
顾小恩觉得,这是黄健走后,她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不用伪装,不用解释,不用强颜欢笑。因为她知道,贺文滔什么都懂。
天黑透后,他们起身往回走。沙子已经凉了,踩上去很舒服。走到栈道入口,顾小恩穿上凉鞋,贺文滔也穿好皮鞋。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打车很方便。”
“我送你。”贺文滔坚持。
顾小恩没有再拒绝。
车上,两人依然沉默。电台在放老歌,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顾小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到轮渡时,贺文滔没有走。
“小恩。”他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我送你。”他说。
顾小恩愣了一下:“你还没忙完?“
“嗯,还要呆两天。”贺文滔说,“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一起吃午饭再去机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小恩坐船回鼓浪屿。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贺文滔一直站在码头,直到船开远。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妈妈的。还有几条消息: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小叔没有欺负你吧】
【你们一起吃的怎么样?】
顾小恩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回:【中午一起吃的饭。】
过了几分钟,贺敏敏回:【所以你们现在还在一起?】
【没有。】
【啊……那好吧。你早点休息吧。】
【好。】
对话结束。
顾小恩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色中的海还是那片海,但今晚看起来不一样了。也许是下午哭过的缘故,眼睛还有点肿,看东西有点模糊。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她想起贺文滔说的那句话:“你要好好的,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自己。
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那个喜欢弹琴、喜欢拍照、喜欢笑的顾小恩,还在吗?还是已经和黄健一起,消失在一年前的那场车祸里了?
手机又震动了。
她以为是林墨或贺文滔,但拿起来一看,是妈妈。
【小恩,睡了吗?妈妈想你了。】
顾小恩的鼻子一酸。
她回:【还没睡。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家。】
【好,妈妈给你煲汤。】
【嗯。】
【小恩,妈妈爱你。】
顾小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我也爱你,妈。】
放下手机,她最后看了一眼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但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她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
房间里一片黑暗。
但她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她以为会想起黄健,会想起下午和贺文滔的对话,会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但奇怪的是,她什么也没想。
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深沉的、无梦的睡眠,像沉入海底,被温暖的海水包裹。
而窗外,夜色正浓。
黎明还要很久才会来。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顾小恩在手机闹钟没有响起之前就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感觉有些陌生,这是黄健走后,她第一次在没有噩梦、没有心悸、没有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惊醒的情况下,自然醒来。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柔和的光线充满房间,一切都和昨晚入睡前一样:背包靠在墙角,桌上放着那本《孤独星球》,阳台门紧闭,风铃静止。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房间里的空气被置换过,变得轻盈了一些。
她下床,拉开窗帘。
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船只若隐若现。天边有淡淡的橙红,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早晨。她打开阳台门走出去,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今天要回广州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在厦门的这三天,像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脱离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目光,脱离了日复一日“表演正常”的压力。
但假期总会结束。
她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李。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背包还是来时那么轻,只是多了几样东西:一张鼓浪屿的明信片,一个捡来的贝壳,还有那本翻旧了的《孤独星球》。
她拿出那张泛黄的清单,铺在床上。
用红笔在已完成的项目后面打了勾,九项,只完成了三项半。
她盯着那张清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遗憾吗?还是解脱?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完成。
手机震动,是贺文滔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我十二点去接你。午饭想吃什么?】
顾小恩想了想,回:【随便,你定吧。】
【好。那十二点见。】
对话结束,干脆利落,是贺文滔的风格。
起的很早,顾小恩决定去看日出。
清晨的鼓浪屿人很少,大多数的游客因为昨夜的游玩还沉睡,顾小恩很喜欢早上的鼓浪屿,人不多,空气很好,一些环卫工人清洁着街道,扫把扫过街道发出刷刷刷的声音,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吵闹着,岛上的原住民阿婆推着小车摆在路边用闽南语闲聊着,偶有人路过,会用普通话说多少钱,然后装袋让行人带走
三块钱一个的春卷,闽南口味的春卷,顾小恩小小的尝试了一下。
摆摊的阿婆以为顾小恩是岛上的居民,还用闽南语问住哪里,顾小恩微笑的说,我是来岛上度假的,阿婆有点失望,笑了笑就没有应答。
小插曲之后,顾小恩一路沿着昨夜酒店给的鼓浪屿地图去寻找最佳日出观看点。
来到观海园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沙滩无人,看台上等待的人只有一两个,
连绵的海岸线。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海滩到了。
海滩很开阔,沙子更细,人也很少。顾小恩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海水很凉,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海边,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那条线。
太阳慢慢的升起来了,明亮但不刺眼。
清单上第四项:鼓浪屿海滩看日出。
完成了,而且她来了这里。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贝壳,昨天贺文滔捡给她的那个。白色的,螺旋状,躺在掌心小小的。
她轻声的对着海,也对着心里的那个人说,“我来了,你看到了吗。”
然后她弯下腰,把贝壳放进海水里。一个浪涌上来,贝壳被卷走,消失在泡沫里。
她站起身,看着贝壳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