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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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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一天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小姑娘穿着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走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喊他哥哥,带着满满的依赖。
画面一转,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阴影里,就如同旁观者一样,没有看他和另外一个妹妹亲昵,而是望向窗外。眼睛依旧亮亮的。
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穿着朴素的衣服,离开这座豪华的别墅。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感到剧烈的惶恐,被尘封的痛苦反哺,变为一阵心悸。他着急去抓,却只抓到空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才凌晨四点。
秦胜昔的生日已经过了。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独属于蛋糕的甜腻味道。
他打开手机,那条消息仍旧没有回复。
大哥盯着她的头像,点了进去。
秦胜昔的朋友圈动态很少。
昨天却破天荒发了一个。
【生日快乐,开心。】
篝火在照片里燃烧,还露出蛋糕的一角。看起来很简单的奶油蛋糕,甚至比他买的还简单。
可是妹妹却很高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妹妹似乎回到家之后,就没有展露过浓烈的感情,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她安静地承受命运的痛苦和礼物,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待羽翼丰满,便离开这个地方。
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去哪了?
她能去哪?
大哥突然想到,秦胜昔的两次逃亡。
想回到那个落后的村子里面。
被家人发现。
母亲吓了一跳,失望地质问,家里还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总要去那个破地方!这里才是你的家!他们是拐卖你的人贩子!
父亲独断收走了秦胜昔的身份证。
他那时候站在一边,心中其实也有火。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她还想再丢一次吗?
为什么总要折磨自己的家人?
为什么总要把痛苦留给家人?
秦胜昔没有反驳,与大哥对视的时候,大哥先移开了目光。
秦胜昔没有哭。
大哥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他打开了灯。
冰冷的灯光,空荡荡的别墅,一切安静得让人发慌。他没睡意,把妹妹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很想给她打个电话。
现在太早了,至少确定妹妹还安全,只是去外面和
人过生日了。
妹妹还会回来。
他笃定。
这里是在省会,寸土寸金的地方,有最好的资源,最繁华的商业街和CBD,也有着比别处多更多的机会。
谁会放弃这里,回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穷就应该遭人唾弃。低等,没有受过良好教育。
富就应该万人敬仰万人羡慕被人群簇拥。他知道一晒富总有人会挣着抢着来当所谓的老奴。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谁会愿意去那百色山? 烦躁随着深呼吸呼了出来,他恢复了平静。
工作继续。
等老实人回来,总要让她好好道个歉。
母亲回来之后,大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又去那了?”
母亲紧皱着眉,想到当初找到深一脚浅一脚去到村落里。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牛粪羊粪的味道,让人作呕。
她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不少。
白眼狼!
白眼狼!
她骂着,谁把她养大的?!
果然小时候不在身边养的孩子,就是养不熟!
情绪上头,一直装作贵妇人的女性说的话很难听。血缘关系只是加深亲情的一个因素,从小便长久的陪伴才是关键。她们之间隔着痛苦,时间。
狂喜过后,她将好消息分享给朋友。
一个朋友涂着指甲,意味深长地说:“穷乡僻壤出来的妞妞,又不会和你亲,你知道那种村子都是些什么未开化的地方吗?”
“小心之后在背后捅你们一刀噢~”
豪门家庭,这种可是很常见的。
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沉默下来。
她的孩子被养成了什么品性?
而收养的女儿,从小她便亲自照顾,不假人手。她最是了解,女儿也与她最亲。
谁最亲近,不是一目了然吗?
她想。
哪怕之后,她看到女儿的沉稳,聪慧。
心中仍旧有隔阂。
为什么不和我亲近? 为什么不愿改名字?
为什么不像领养的女儿一样撒娇和卖乖?
是不是根本不认她这个亲生母亲!
果然。
母亲砸完东西,冷静下来。
那就不管她死活!她爱去哪去哪!
她吼。
声音尖锐,隐隐约约带着泣音。这样的女人,让大哥不由自主又回想起那个雨夜。那时候女人喊的是:
不管怎么样,倾家荡产,我都要找回我的女儿!
……
秦胜昔这个寒假都开开心心得在这里。
秦奶奶的家已经破败不堪,王书记想让她来自己家生活。
但学生们嚷嚷着,于是在自己的宿舍里腾出来一个床铺。
年轻人挤在一起,也热热闹闹的。
秦胜昔也喜欢。
有时候,他们会带着秦胜昔也去干活。
大棚里的蔬菜,牛棚里的小牛,还有很多很多新鲜的东西。
还带着秦胜昔到处窜。
说哪家的家常菜最好吃。
在那里,还碰到了另外一堆人。相互之间的老师认识,便聊起来。
秦胜昔坐在一个清秀的少年旁边,看着她吭哧吭哧吸溜完一碗面条,连口汤也没剩下。
“你们是干什么的呀?”
秦胜昔托着下巴问。
少年哼笑一声,拉着秦胜昔除了饭馆。
走了几步路,她眯起眼睛,直直两座山指之间。
“看到那两座山了没。”
“看到了。”
秦胜昔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架座小桥。”她比划了一下,语气轻快,“从这头,到那头。”
少年脸上还有些脏兮兮的,衣服也灰扑扑的,但夕阳下笑容却灿烂又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风骤起,扬起两人的衣角,秦胜昔愣了愣,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
她也顺着少年指的方向朝那头看去。
清风在此时此刻,也吹过群山万壑。
她好像知道自己未来要往哪里走了。
……
秦胜昔回到学校,村里面人送着坐上了车。
她的哥哥们和那个小妹偶尔会给她发点消息,她都已读不回。最后烦得没办法,把卡都注销了,重新换了一整套东西。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也没有放不下的。她的时间很紧凑,需要好好学习,她的目标很远大,需要沉下心来。她的脚步从来没有因苦恼爱追寻爱索求爱而停滞不前。
偶尔还和认识的学姐学哥们聊天。
她们会开心的分享自己曼妙的小猪小牛小白菜,甚至还有人在毕业的时候,给秦胜昔送来了用剩下来的学术论文,几罐蜂蜜,一提芒果,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嚎自己终于毕业了。
秦胜昔的奖学金和之前的积蓄,足以支撑她平稳地度过这段学生生涯。
她觉得一切都很充实。
……
父母并不知道她的学校在哪。
母亲虽然放出狠话,却仍旧在生气了一个星期之后,还是抹着眼泪,让大哥给秦胜昔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就像一滴水,就这么消失在汪洋之中。
她崩溃了。
这种感觉让她再次回到了丢失孩子的那个雨夜,她一遍遍的哭着,在大街上喊着周盼欢这个名字。从白天,找到夜幕四合。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站在风口上,生意也没有做大。她报了警,那几天天天往警局跑。但零几年监控并没有普及,找了一番无果之后,便让他们回了家。
那段时间,他们生意也不做了。
贴着孩子的照片,骑着车,到处找。
跨遍了半个中国。
她的丈夫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那份空荡荡的心,在领养回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女孩后,终于得到了安放。
现在冷静下来。
她的亲女儿呢,回来之后,有得到过那份积攒多年的爱吗?
没有。
她又想去报警。
丈夫吼:“还不够吗?因为一个女儿,要把咱们家搅成什么样!我们不要了!”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这样就等于是自己抛弃了女儿,而不是女儿放弃了父母。
一锤定音。
从那天开始,家庭的氛围逐渐变得诡异。
二儿子回来后,随后一问,“土妹妹呢?”
母亲将茶杯摔倒他脚边:“那才是你亲妹妹!”
少年正值叛逆期,你一言我一语差点动起手来。
还是大儿子回来,才把两人拉开。
“装什么亲妈呢,她回来你有管过没,小妹说话你有训斥过没?自己都做不到现在假惺惺过来装什么啊?”
母亲流着泪。
嘴里喊着,那是我女儿!
她推开大儿子,说,我要去报警,找我的女儿。
小妹安静地站在一边,眉宇间带着讥讽。
她也没吵。
毕竟人都已经走了,又何必呢?
小妹也开始慢慢慢慢不着家。
有一天,小妹打电话给二哥。
“哥,借我点钱呗。”
“你要干嘛啊?”
家里的零花钱给的不少,按道理来说才月初,不至于花光。
“有个好玩的游戏,还能赚钱,哥你也来呗?”
小妹神秘兮兮地说。
二哥犹豫一下。
正好最近无聊,他答应了。
挂断电话,在云雾缭绕中,小妹将筹码全部推了出去,眼睛猩红地盯着荷官发的牌。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
再听到周家人的消息,秦胜昔正坐在去往西北的高铁上,桌子上平铺这一本书,是王书记送的诗选集。
她学习很好,考为选调生,现在接了函,正去赴任。逢人都恭喜她大有可为,前途无量,而她只关心她能为这片大地,和大地上的人民做点什么。只有能力越大,才能做出更多事情。
手机里面传来的,是生父去世的消息。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房地产生意低迷,生父眼光短浅,资金链断裂,房子砸在手上出不去,现金流便成了一道要命的坎。最后承受不住压力,从楼上一跃而下。
手机里继续说。
你是不知道那个三女儿和二儿子,真是两个讨债鬼,天天去赌,没钱了就回家要,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出去。还背上几百万的外债,现在他们的生活不像以往,还敢这么花。
高楼大厦一夜之间崩塌。
母亲在父亲死后没多久,带着大哥逃离了那个城市。
而那两个赌鬼,也不知所踪。
可能他们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挂断电话,淡淡的悲伤稍纵即逝。
沉稳的青年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本诗集上,在片刻后又望向窗外,她轻轻地念出来那句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已是黄昏,夕阳晕染着远处灰青色的巍峨高山,不可逾越的天堑已成通途,她即将在这晚霞万里之中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