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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实人被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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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被找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看起来营养不良,那双漆亮的眼睛不安地看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别墅和一群衣着光鲜的人。
“像个小黑猴子。”
大哥评价。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二哥怎么评价?
哦,二哥根本没来。
穿着公主裙的小妹左右转圈端详了下,发现这样的小孩对自己的地位没有丝毫影响。父母保证过,即便把自己亲生孩子找回来,也不会把自己赶走。
而且,老实人和圈子里养尊处优的漂亮公主王子们不一样,她长得太粗糙了。有些痘印的脸,有些乱的牙齿,还有不安的神情,像一只宛如钢铁丛林的——
丑小鸭。
她突然想到这个词。
小妹耸耸肩,连一句体面的欢迎都没有,刻薄地嗤笑了声,去往姐妹们的下午茶。
亲生父母除了第一天抱着老实人哭之外,那种浓烈的爱意发泄出来后,随着时间的增长,解开了心结的父母也就对老实人淡淡的。
家里人也是淡淡的。
没有很排斥,但也不喜欢。
出门旅行总是会忘了她。
社交工具上,也没有和老实人发过什么消息,平日里例行公事的关心,也逐渐消失了。
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偶尔有谁想起来了。
给老实人发个红包。
会得到老实人的【谢谢哥哥】/【谢谢妈妈爸爸】。还有一个可爱的动态兔子表情包,双手托着脸,脑袋上飘着爱心。
老实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她不喜欢那些华服、高奢、纸醉金迷和觥筹交错。她喜欢旷野。
守村的祖母捡回了她,村里的干部和村民用百家饭把她养大,过年时候她到处跑,大家都很喜欢她,提起她时会说多可爱的孩子,可怜呦,喊着让她来家里面吃年夜饭,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高高在上的文艺工作者掌握着话语权,于是在蔑视和自以为怜悯同情的目光里,朴素无华的大众便成为恶人的代名词。于是在故事里一两个命苦的人被全村上下的村民逼死,便美其名曰这才是现实。
掉两滴虚伪的泪,用“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言蔽之。
她喜欢用手拂过金黄的麦穗,田野养大的孩子心胸也是广阔的。
她没有计较那些人的嫌弃,努力地在阳光下茁壮。她要积蓄力量,她总要回去的。
幸好父母给钱算阔绰。她消除了痘印,矫正了牙齿,头发也顺滑很多。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头有力量的小母牛。
学校里的学生很喜欢和她做朋友,质朴、真诚、向上,见识过很多城市里面没见过的东西,还有稀奇古怪的故事。她们总挤到老实人身边,明争暗斗着抢“嫡长闺”的名号。在她们这个年纪,其实很少被对男孩的情愫困扰,反而天天为友谊生气苦恼。
“说!究竟你和谁玩得最好!”女孩亲昵地抱着老实人的手臂,柳眉倒竖。
“我玩得最好!”
老实人无奈,让人一边一个的抱着自己胳膊,陪着她们去上厕所。都是她的翅膀啊。
这俩还不对付。
于是她每个都得陪着去厕所,人称——厕所战神。
毕业那天,几个姑娘抱着她哭得鼻涕一把脸一把,想把老实人绑到裤腰带上一起带走。未来不定数太大了,富家子弟不缺钱,很多要去国外留学。
有人说,你来我家吧,我妈妈给你也当妈妈。
老实人哑然失笑。
……
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空荡荡的。
老实人没太在意,在这个寒假,她穿上了之前带来的衣服。
坐了好久好久的车,重新回到了村里面。
她很想奶奶。
但奶奶已经成了小小的坟包。
她放了鞭炮,村里面每家都有人在深夜来,帮着老实人一起,给奶奶送了行。
奶奶埋在了她守护一生的土地里。
她躺在坟包旁边,用耳朵贴着土地,这里是最接近奶奶的地方。她轻轻说着她考上了大学,自己见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她学会了坐地铁,见到了飞机,知道怎么使用智能手机,但她没有天天玩,听奶奶的保护好眼睛。
她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终于憋着哭腔。
奶奶,我不想回去了。
在那里一点都不开心。
她拿上了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自己单独一个户口,集体户口,当初村民给她申报的,没有往家里面迁。她终于回来了。
……
大哥回来之后,先发现自家妹妹不见了。
家里空荡荡的。
他手里提着在街边仓促买的生日蛋糕。
估计和朋友出去玩了?
夜不归宿。
刚开完会赶回来的大哥莫名其妙很不爽,剑眉皱起,淡淡的愧疚变成了不耐。
他抬手,将蛋糕丢入垃圾桶。
回屋休息。
躺在床上。
他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给老实人发了条消息。
【去哪了?】
【这么晚不回家。】
他不是很喜欢找回来的妹妹。
虽然这才是亲妹妹。
分明很久很久之前,在老实人还没走丢的时候,父母很忙,是他耐心地照顾着老实人的起居,老实人第一次说话,喊就是哥哥。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小的少年,激动得掉了两滴泪。
后来老实人走丢了。
他也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整宿整宿睡不着,总是梦到妹妹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来找他。
那段时间家庭氛围很沉重。
后来,父母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和老实人年岁相仿的小女孩。
他把自己的愧疚全部倾泻于小女孩的身上。
大脑似乎有了防御机制,他对老实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淡。哪怕后来找回了真妹妹,他也抗拒和她接触。避免和她独处在一间屋子里面。
他想起来,小妹偶尔心情不错,也会来迎接他。两个妹妹都在那,他会路过老实人,过去揉揉小妹的头,将带来的甜品递给小妹,温和地嗯一声。
老实人安安静静的,就悄悄上楼了。
为什么会那么木讷。
连撒娇都学不会。
他其实还带了相同包装的甜品,是给老实人的。那时候大哥在挑甜品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他让人又打包了相同的一份。
他在等老实人问,怯生生地争取,用期待爱的眼神看着他,他然后再故作恍然,把包装袋里另外一盒交给她。
可是老实人没这么做。
她就这么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另外一块精心挑选的甜品错过了时机,就送不出去。
“哥哥,袋子里还有什么呀?”小妹问。
大哥回过神,将剩下的一盒也给了小妹:“我忘了,今天给你买了两盒。
他对老实人好像总是送不出去礼物。
这次老实人过生日。
大哥其实想的是,让家人们去外面给小妹过生日。
他回家,给老实人过。
小妹的出生日期和老实人一样。
每次,都是老实人趁着小妹过生日。她们穿着同样的生日礼服,却一个像假干金,一个是真公主。
二弟会嗤笑一声,嘲讽几句。
见老实人失落地垂下眼睫,才噤了声。
后来,老实人就说自己不过生日了。
父母生气,认为老实人在耍脾气。
不过就不过,以后生日就独属于妹妹了!
父母说。
老实人弯起眉眼笑:“好,是妹妹的。”
她真的没再过过生日。每次小妹生日时,她总是在自己屋里。
父母去喊了几次,喊不出来,二弟便烦躁地说:“煞风景,不吃就不吃,盼着她吃了?"
后来,就不再喊她。
生日会随着妹妹的成长,也越来越隆重,参加的人也很多。
他们把生日歌唱的响亮。
大哥其实偶尔会看向老实人房间的方向,想她会不会听到。
这次是十八岁生日。大哥工作忙,把事忘了,秘书提醒,他才想起来。父母带着弟弟妹妹,在酒店举办了生日会,小妹打来视频电话,青春活力的少年少女簇拥着若桃花自信微笑的小妹,让人欣慰。
他却不由自主想到了老实人。
挂断电话,他离开公司。
他在路边挑了家蛋糕店,选了时下最流行的一款蛋糕。
店主问他预约什么时候。他犹豫。
说:“现在。”
现在很多材料都没有。
店主说。
“那能做成什么样的?”他问。
店主比划了一下:“五寸的,素胚,现在只剩下白奶有了。”
“那就那样做吧。”
他带着很简陋的蛋糕回来了。
但老实人没在家。
他丢蛋糕的时候,其实松了口气。
这有点难看,明天可以补一个。
可是她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有些担心,已经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复苏,他想起得知妹妹走失的那个雨夜。
心跳得很快。
他作为哥哥,应该关心妹妹的去向。
青年拿出手机,想给老实人的朋友打个电话。但手机通讯录里标的妹妹朋友,都不是老实人的朋友。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老实人的朋友都是谁。
……
老实人被村民发现了。
村民一眼就认出了她。
“胜昔!秦胜昔!是不是你!”
为首的书记推推眼镜,一下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秦胜昔奶奶认识的字不多,当初把秦胜昔捡回去后,起名犯了难,就是喊书记起的。
书记熬夜翻了好几本书,每个都觉得差点意思,他媳妇点着他脑袋,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后来,他翻到那本诗集,起出来这个名字。
她的父母一直想给她改名字,秦胜昔不愿意,却被拉着去了。
户籍警是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她敏锐地发现了端倪。
在和秦胜昔单独沟通后,一人之力回绝了对方的要求,并放出话说除非开除她,否则不可能,等秦胜昔十八了自己来改。
父母气急,却没办法。
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局促地喊了声:“王书记。”
“嘿!你这臭丫头,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王书记轻拍了一下秦胜昔的肩膀,笑骂一声。他没问为什么会回来,回家不需要理由。
他身后跟着一干村民,说是基层社会治理组建的红袖标巡逻队,每天都会在这附近巡逻。
还有老师领的一千子面容稚嫩的农大研究生和博士生,他们在这里做科研研究,什么农家小院,也被一起拉壮丁过来巡逻了。
一群学生好奇地打量着秦胜昔。
“走走走,今天去我家吃饭。”王书记大手一挥,豪气地说。
大家都凑上来,一口一个妞喊得亲切,夸她俊了,漂亮了,还是一个大学生。
是哪个大学来着?
秦胜昔羞赧地笑:“农大。”
她很聪明,跳了一级。
父母想让她读金融,她表面答应了,却报了农大,她保存着这个秘密,笃定父母不会在意,她成功了。父母只知道她去了大学,果然没有多过问。
她很喜欢田野,也想重新回到那里去。光鲜亮丽的富贵子弟说着名牌、豪车、明星的时候,她想到看着农田时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的大黄,她见证过麦子的一生,记得一场暴雨,还有追着她从村东头咬到村西头的一群大白鹅。
“学妹啊!”有这一层关系,瞬间年轻人们也觉得亲近起来,也围了上来,叽里咕噜说着话,顺便拍一拍自家老师的马屁。老师表面板着脸,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
妇人拉着秦胜昔的手,带她先回家休息。
王书记抽着烟,拍拍屁股,就走。不是往家走的路。
村民喊住他。
他才说:“去买猪头肉去。”
“不年不节吃啥猪头肉?”有人问。
“哎呀你忘啦?今天是妞的生日。十八岁生日!”
秦奶奶没时间管的时候,都是喊着王书记来管,他可记得真真切切的。
众人恍然,七嘴八舌说起自家还有的好菜。
十八岁成人礼呢,也不知道人妞受了啥委屈,可不能回家了还过不好一个生日。
留守的都是老人,大家看着秦胜昔长大,当初离开时就有诸多不舍,现在还是村里出的大学生,而且也有很多和秦胜昔奶奶是手帕交,更是重视。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准备去了。
留下一干清澈的学生。
“老师。”一个农学生挠挠脑袋,觉得不拿点什么就去吃饭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拿不出手什么,问老师,“咱不然拿点论文给人家小妹吃了?或者隔壁的猪学长?”
老师:“……?”
老师给了学生一个暴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