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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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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平稳下行,内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三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电梯的内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没有按钮,没有显示屏,甚至连楼层指示都没有,仿佛一个自主运行的金属囚笼,正将他们带往未知的深处。
空气似乎也变得凝滞而微凉。
顾临渊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内壁,目光落在对面的夏辰身上。夏辰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看似在休息,但顾临渊却“读”出了那平静外表下,如同深海暗流般涌动却竭力压抑的复杂情绪。自从刚才提及母亲和“回声”项目后,夏辰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锐利的审视和怀疑,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私人化的东西。
在顾临渊那异于常人的感知中,夏辰此刻像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冰山。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浮于表面的情绪浪花:惊异于自己对“真实之镜”的了解,疑惑于自己的身份和动机,但更深处,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思念。那是一种浸透了时光尘埃与无声叹息的悲伤,指向一个特定的、已逝的“故人”。
至于夏辰具体在思念谁,又为何在此刻、此情此景下被如此强烈地勾起这份思念,顾临渊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一样,从那些细微的肌肉颤动、呼吸节奏或潜意识的心理活动中拼凑出完整、清晰的答案。夏辰的内心防御机制,或者说是某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深植于骨髓的克制,构筑了一道异常坚韧的屏障。
这一路上,从离开案发现场到闯入“真实之镜”,顾临渊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夏辰。他记录着夏辰习惯性的小动作,分析他每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试图为这个看似冲动、实则深不可测的刑侦队队长建立一个心理模型。可最终,他得出的结论却让自己都感到一丝挫败——夏辰的情绪内核,大多数时候,竟真的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兴。尤其是在没有案件刺激、没有外部冲突的时候,他内心的情感活动贫瘠得惊人,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锁进了某个厚重的保险箱,钥匙早已不知所踪。
他甚至一度产生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夏辰会不会是某种……情感机制高度简化或受损的个体?一个披着人类外衣的、精密却空洞的机器?
但现在,这份深沉到几乎将人溺毙的思念,推翻了他先前的武断判断。夏辰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把它们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那特殊的“阅读”能力都难以触及核心。
顾临渊忽然对那个能引发夏辰如此强烈情感的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你在想谁?”
他的声音打破了电梯内长久的沉默,不高,却清晰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似乎要穿透夏辰紧闭的双眼,直抵那团迷雾的中心。
夏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或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未完全散去的遥远与恍惚,仿佛灵魂刚刚从某个久远的时空跋涉归来。
“一位故人。”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他似乎想就此打住,但顿了顿,指着电梯中的一处角落,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刚才的走神,又像是在对某种无形的召唤做出回应:“这是他留下的……求救信号。”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带着一种笃定。
顾临渊的异色瞳孔微微收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光滑的金属面上刻着一只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独眼乌鸦图案。求救信号?在这种地方?与“真实之镜”、与神经连接、与白露和王景明有关?无数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
“赵,泽,端。”顾临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这不是基于“阅读”得出的结论,而是基于逻辑的推断——三年前的旧案卷宗,夏辰异常的反应,以及“故人”这个称呼。
夏辰猛地转头看向顾临渊,眼中那层恍惚瞬间被惊愕与锐利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你认识他?”
黑暗中,电梯顶灯的光线在顾临渊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我不认识赵泽端。但我听说过……夏队长曾经有一位关系密切的搭档,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因公殉职。那次事件……影响很大。”
他选择了相对中性的措辞,但“影响很大”四个字背后,显然隐藏着更复杂的、未被公开的细节。
夏辰定定地看了顾临渊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实性。最终,他的肩膀如释重负般松懈下来,身子靠在金属内壁上,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那都是些……过往了。”
然而,这声叹息的背后,是远比语言更汹涌的情绪洪流。悲伤,后悔、自责……仿佛陈年旧伤被再次撕开,如同实质的潮水,向顾临渊涌来。这一次,他“读”得分外清晰。这悲伤如此新鲜,如此疼痛,绝不像是仅仅在悼念一个死去三年的同僚。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顾临渊心中成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问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怀疑……他还活着?”他顿了顿,观察着夏辰的反应,继续道,“或者说,三年前他们的‘死’,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夏辰眼睑低垂,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当他再次抬眼时,里面已经恢复了刑警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相信证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将他刚刚泄露出的所有私人情感重新封存。顾临渊知道,自己无法再从这个方向深入了。夏辰已经重新穿好了他作为刑警队长的盔甲。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于指板、试图分析电梯运行数据和外部环境信号的莫雨,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二位,我们已经来到海平面以下了。”她将指板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显示着一组不断跳动的深度数据和粗略的地理剖面图,“并且下行速度在减缓,似乎快要到底了。”
夏辰闻言,扬了扬眉,迅速将刚才的情绪波动压下,切换回工作状态。他环顾着这间没有任何标识的电梯,扯了扯嘴角:“真想不到,这个‘内部实验室’……或者说秘密通道,居然直接开到海平面底下?够下本的。”
电梯运行的声音几乎完全停止,一阵极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随着一声轻响,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与上方办公楼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湿润,微凉,带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无菌实验室的消毒水气味,但又混杂着隐约的、属于海洋的咸腥,以及某种生物培养基地特有的、富含氧离子的清新感。并不难闻,却处处充满了人工与自然混合的怪异。
门外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岩石隧道或金属走廊,而是一片……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电梯门正对着的,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间。穹顶极高,目测有数十米,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线的乳白色,均匀地照亮着下方。最令人震惊的是地面——那不是水泥或金属地板,而是一片茂盛的、绿意盎然的草坪!草坪修剪得异常整齐,像高尔夫球场般平滑,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草坪上,甚至还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造型奇特的灌木丛,叶片肥厚,色泽浓郁得不真实。
空气温暖而湿润,维持着恒定的舒适温度。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建筑结构半掩在“人工植被”之中,但主体视野都被这片巨大的、位于海底深处的“草原”所占据。
“这是……海底生态园?还是什么新型的生态实验室?”莫雨跨出电梯,踩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坪上,难以置信地蹲下身摸了摸草叶。触感真实,甚至能闻到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淡淡清香。
“是不是‘真实之镜’宣称的那个内部实验室不好说,”顾临渊也走出电梯,警惕地打量着这超乎常理的环境,他的异色瞳在模拟自然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但这里的生态维持系统和空间构建技术,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公司或科研公司能轻易实现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自然的灌木,眼神微凝,“那些植物的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
夏辰最后一个走出,他踏上草地,脚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他环视四周,眉头紧锁:“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找到控制中枢或者出口是关键。莫雨,能探测到信号源或者明显的能量波动吗?”
莫雨立刻举起指板,开始扫描。不一会儿,她便皱起眉头,表情古怪地说道:“信号……很混乱。有大量的生命体征存在,很微弱,但分布广泛。还有几种不同的能量场交织在一起,干扰严重。指向性不强。”
就在这时,顾临渊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现实、又略带尴尬的问题,他摸了摸鼻子,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迟疑地开口:“那个……有个问题。”
夏辰和莫雨同时看向他。
顾临渊的目光有些飘忽,清了清嗓子:“有人会……游泳吗?我的意思是,如果这里的出口最终通往……呃,真正的海水环境。”
夏辰:“……”
莫雨:“……”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在如此诡异、高科技、危机四伏的海底秘密基地里,突然听到这样一个朴素到有点可笑的问题,反差实在太大。
堂堂国家认证首席测谎师、市刑侦大队高级技术顾问、能“读心”、能分析微秒延迟、能背着一个百多斤的人跑路的顾临渊竟然不会游泳?!
夏辰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顾临渊此刻难得流露出些许窘迫的俊脸,忽然觉得这位神秘顾问身上,终于有了点属于“普通人”的……可爱?他干咳一声,努力压下想笑的冲动:“这个……到时候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莫雨则已经憋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就在他们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时——
“嗡……”
脚下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草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摇晃,而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这片“草原”的下方苏醒、翻身,或者正破土而出!
震动来得突然而猛烈,三人艰难地稳住身形,背靠背形成一个小三角,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敢贸然前进或后退。
“海底地震?!”莫雨惊呼,声音因为地面的颠簸而断断续续。
“不,”顾临渊的声音沉静而肯定,他抬起下巴,示意前方,“是这里的……‘正主’来了。”
顺着他线条优美却紧绷着的下颌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约五十米处的草坪中央,绿油油的人工草皮开始不自然地隆起。隆起的速度极快,范围迅速扩大,泥土和草屑被拱起、翻卷,仿佛下面有一个正在充气的巨大气球。
原本在附近草坪上悠闲“啃食”草叶的几只奇异生物,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动静。它们的外形有些像放大了数十倍的、没有外壳的蜗牛,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身体柔软,靠腹部的肌肉波浪式蠕动前进。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鼻子等五官,只有一个圆形的、布满细微褶皱的“口盘”,此刻正慌乱地在空中无规律地转动着,仿佛在用某种未知的感官探测危险。但很快,它们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或者感知到了某种令它们恐惧的气息,纷纷低下头,加快了“啃食”草皮的速度,发出“沙沙”的密集声响,对近在咫尺的入侵者和即将出现的巨变显得漠不关心,或者说,是一种本能的回避。
“那是……什么东西?”夏辰盯着那些灰白色的“大蜗牛”,握紧了拳头。
“从未见过的生物……或者说,生物改造体。”顾临渊低声道,“它们以这里的‘草’为食?这草地恐怕也不简单。”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前方那隆起到极致的土包猛地炸开!泥土和草根四散飞溅,一个庞然大物从地下破土而出!
那同样是一个巨大的、肉乎乎的生物,但与旁边那些灰白色的“蜗牛”相比,它的体型放大了何止十倍!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更加不健康的、近乎惨白的颜色,表皮光滑湿润,在模拟自然光下反射着腻人的光泽。它的身体大致呈不规则的椭球体,没有明显的四肢或头部结构,只是在身体的“前端”,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布满层层叠叠锐利内齿的裂缝——那是它的口器。
这只白色神经兽母体破土而出后,笨拙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将“前端”对准了夏辰三人所在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夏辰却觉得,某种冰冷、贪婪、充满攻击性的“注视”,牢牢锁定了他们。
“高……高蛋白……”莫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她见过无数网络世界的奇诡数据,直面过穷凶极恶的罪犯,甚至在“巨人观”前也能从容地吃饭,但眼前这种超出认知范畴的、活生生的、极具压迫感的怪异生物,还是让她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指板。
夏辰迅速扫了一眼身边的队友。顾临渊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冷静,似乎在快速分析这怪物的生理结构或行为模式。而莫雨,这个平时破解最复杂的加密程序、面对枪口都能面不改色地吐槽凶手枪法好菜的黑客天才,此刻却脸色发白,显然被这滑腻巨大的“实物”吓得不轻。
不能让它靠近!尤其是莫雨和不会游泳的顾临渊,在这种开阔地与之缠斗,太危险。
电光石火间,夏辰做出了决定。
“你们俩!立刻往那边建筑结构的方向跑!找掩护,找出口!”他低声喝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来解决它!”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从腰间(不知何时他已经佩戴上了简易的战术装备)抽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非制式的紧凑型□□,反手握在手中。匕首的刃口在模拟自然光下流泻出一道寒芒。
他又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渊,眼神交汇的瞬间,似乎传递了某种信息——保护好莫雨,也保护好你自己。
顾临渊读懂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上演那种“要死一起死”的狗血戏码。在夏辰踏出的同时,他一把抓住还在原地发愣的莫雨,低声道:“快走!”
莫雨被他一拽,也从恐惧中惊醒,她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累夏辰。她一咬牙,不再看那可怕的神经兽母体,跟着顾临渊,朝远处那些泛着白光的建筑轮廓狂奔。
他们的动作似乎刺激了那只神经兽母体。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前端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得更开,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气流穿过狭窄管道的嘶鸣,然后以与它笨拙外形不符的惊人速度,朝着夏辰猛冲过来!它移动的方式并非爬行,而是利用身体肌肉的剧烈收缩弹射,每一次弹跳都能跨越数米距离,落地时引发地面沉闷的震动。
腥风扑面!
夏辰眼神锐利如刀,在巨兽扑至眼前的最后一刻,脚下步伐迅捷一变,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向侧后方轻盈滑开。
“砰!”
白色神经兽母体扑了个空,沉重的身躯砸在夏辰刚才站立的位置,草皮翻飞,泥点四溅。它似乎有些恼怒,没有眼睛的“头部”迅速扭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夏辰的位置。显然,它拥有极其发达的震动感知和热感应能力。
这一次,它没有贸然扑击,而是略微停顿,身体表面的肌肉如同波浪般滚动,蓄积着力量。
远处,莫雨心有余悸地探出头,正好看到夏辰惊险地躲过第一次扑击。她拍了拍胸口,对旁边的顾临渊小声道:“我的天……你说夏队他是怎么忍受得了的?那玩意儿看起来就滑腻腻、软趴趴的,还那么大只……要我,别说跟它打了,靠近一点我估计都得吐出来。”她是真心佩服自家队长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胃口。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夏辰的身影,异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以及……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夏辰此时的动作,那种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近乎本能的敏捷、果断与对身体极限的精准控制,还有他反手握持匕首的姿势,发力时腰腿协同的独特习惯……这些细节,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试图撬开顾临渊脑海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记忆的碎片闪烁:黑暗的通道,急促的呼吸,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紧紧地抱着他,用类似的动作和姿态,带着他躲避追击,突破重围……那个人……
没等顾临渊抓住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场中的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白色神经兽母体蓄力完毕,第二次扑击比第一次更加迅猛!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带着一股要将夏辰碾碎的狂暴气势冲来!
然而,夏辰这次没有选择完全躲避。
就在巨兽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一蹿,险之又险地从巨兽身下滑过!同时,他手中的匕首闪电般挥出,在巨兽相对柔软的下腹部,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嗤——!”
一种粘稠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液体从伤口中涌出,滴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草叶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巨兽吃痛,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夏辰则趁此机会,在它因疼痛而动作稍滞的刹那,脚下猛地一蹬旁边一块微微凸起的、不知是岩石还是硬物的东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他的目标,赫然是巨兽那光滑的、不断扭动的背部!
“他……他上去了?!”莫雨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临渊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那怪物的背部看似是弱点,但光滑无比,且随着怪物吃痛挣扎,摆动得毫无规律,随时可能将夏辰甩飞,落入那张恐怖的巨口之中。
夏辰的动作却稳得惊人。他如同最顶尖的骑手,落在巨兽背上的瞬间,双腿立刻紧紧夹住(尽管那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也一阵翻腾),一只手死死抓住怪物背部一块相对粗糙的、似乎是旧伤愈合后形成的疤痕凸起,另一只手仍紧握匕首,身体伏低,尽量贴合怪物的曲线,减少风阻和颠簸。
白色神经兽母体感觉到背上的异物,瞬间陷入了狂怒!它开始疯狂地上下弹跳、左右扭动,甚至用身体去撞击旁边那些银白色的建筑支架,试图将背上这个讨厌的东西碾碎或刮下来!
夏辰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掀翻。但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陷入那粗糙的疤痕组织中。他稳住呼吸,对抗着剧烈的颠簸和令人作呕的滑腻感,开始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怪物的“头部”挪动。
他知道,这种生物的神经中枢或者致命弱点,很可能就在那个位置。
“他在找它的要害!”顾临渊看出了夏辰的意图,低声道。
怪物的挣扎越来越激烈,夏辰的移动也变得极其困难。好几次,他都差点被甩飞出去,全靠惊人的核心力量和应变能力才得以险险稳住。
终于,他爬到了巨兽“头部”区域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区域,表皮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并且随着怪物的挣扎,有规律地微微搏动着。
就是这里!
夏辰眼中厉芒一闪,不再犹豫,握紧匕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臂,朝着那搏动最明显的中心点,狠狠刺下!
“噗嗤——!”
匕首齐根没入!
“嗷——!!!”
白色神经兽母体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凄厉、最尖锐的嘶嚎,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向上弓起,然后又重重砸向地面!
夏辰在刺入的瞬间就松开了手,双脚在怪物背上用力一蹬,身体向后倒飞出去,试图避开它垂死挣扎的范围。
然而,巨兽最后的力量超乎想象。它猛地一个甩头摆尾,庞大的身躯如同倒塌的肉山,带着一股恶风,朝着夏辰落地的方向横扫过来!
夏辰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勉强调整姿势,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他被狠狠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夏队!”莫雨失声喊道。
顾临渊已经冲了出去。
白色神经兽母体在发出最后一声嘶嚎后,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如同一座惨白的肉山瘫倒在草地上,伤口处流出的淡黄色液体迅速染黑了一大片草地。周围那些一直在“埋头苦吃”的灰白色小型神经兽,此刻似乎感应到了母体的死亡,纷纷加快了啃食的速度,发出更加密集的“沙沙”声,甚至有几只开始试探着靠近母体的尸体。
“靠!你倒是轻点撞啊!”夏辰骂了一句。
他躺在不远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闷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尝试动了一下,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估计是刚才落地时撞伤了。身上的警服早已皱巴巴,沾满了泥土、草汁和那种恶心的淡黄色粘液,一片狼藉。最醒目的是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深蓝色的警服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片殷红——不知是被怪物的利齿还是被飞溅的硬物划伤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此时,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伸到了他面前,“它没把你压成肉泥或撕成碎片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临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蹲下身,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似笑非笑或冷静疏离的表情,而是带着一种凝重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担忧?他异色的眸子快速扫过夏辰全身,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片刻。
“能站起来吗?”顾临渊的声音有些低沉。
夏辰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咬牙撑起身体,左肩的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污秽和血迹的衣服上,皱了皱眉,忽然做了一个让夏辰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抓起夏辰没有受伤的右臂,不由分说地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同时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夏辰的腰侧,稳稳地扶住了他。
“夏队,走吧。”他若无其事地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你慢点儿。”
夏辰:“???”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被顾临渊这突如其来的、过分亲密的搀扶(几乎算是半搂抱)搞得有点懵。这小子又抽什么风?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跟莫雨似的,没事儿就爱对领导献殷勤?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想把胳膊抽回来,但一动就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狐疑地侧头看向顾临渊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眉清目秀,皮肤在模拟自然光下显得白皙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异色眸中的情绪,看起来确实是一副人畜无害、纯良辅助的模样。
但夏辰总觉得哪里不对。顾临渊不是那种会做多余事情的人。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莫雨呢?”愣了半晌,夏辰皱眉问道,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
顾临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也立刻环顾四周,刚才光顾着夏辰,竟然没注意到莫雨没有跟过来!“刚才……刚才她还在这儿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莫雨——!”夏辰忍着痛,提高音量喊道。
“莫雨——!”顾临渊也跟着喊。
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开,除了远处那些小型神经兽啃食草叶和母体尸体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维持生态系统的低沉循环风声以外,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两人。
“不对。”夏辰突然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什么不对?”顾临渊问,扶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叫法不对。”夏辰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那是几丛特别茂密的、造型奇特的灌木后方,靠近银白色建筑阴影的地方,“她吓成那样,我们喊她的名字,她如果躲在哪里,肯定会下意识答应,或者至少有点动静。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有点古怪的、了然的弧度。
没等顾临渊再次开口询问,夏辰已经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更大、更清晰的音量,朝着那个方向喊道:
“网侦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最美仙女姐姐——莫雨!”
顾临渊:“……”
这个“诡异”的叫法让他瞬间无语,额头仿佛划过三道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过了一会儿,奇迹般的——
“诶!在这儿呢!”
对面那丛茂密的灌木后,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草皮”忽然动了一下,然后被整个掀开——那竟然是一块伪装得极好的、覆盖着仿真草皮的活板门!莫雨的脑袋从门洞里探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她朝着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喊道:
“快过来!这里——有重大发现!!”
喊完,她又迅速缩回了脑袋,活板门“咔”地一声轻响,重新盖了回去,严丝合缝,从远处看,又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地。
夏辰则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身旁一脸愕然的顾临渊:“你看,我就说吧!”
顾临渊被他这鲜有的带着孩子气的得意表情噎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决定暂时不去深究“网侦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最美仙女姐姐”这个诡异叫法的由来。
“你说什么说!”他没好气地低声回了一句,然后架着这位虽然受伤但脑子依旧清奇(或者说,对队友的了解深入骨髓)的队长,朝着莫雨消失的那个伪装入口,一步步走去。
脚下是被怪物肆虐过的狼藉草地,远处是巨型神经兽母体渐渐冰冷的尸体和小型神经兽窸窣的啃食声。头顶是模拟的、永恒不变的柔和自然光。而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秘密入口,仿佛一张悄然咧开的嘴,正准备将他们吞噬进“真实之镜”更核心、更黑暗的秘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