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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花一诺 厨子也会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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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口中的“再来一盘”,就是厨子心中的最高赞赏。
乌婕当即转身欲走,似乎真要回到厨房里去重新开火,急得随从冲她的背影大喊:“乌厨留步!”
这一声出去,随从很快发现,自己的喊声属实没能发挥什么用处。
但要他动手去拦吧,乌厨生得那般高大,又是外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凑上去的。
大鸿的反应更为敏捷,一下拉住了本就不是真心要走的乌婕,把她推向了齐元的方向。
她还记得这名存在感平平无奇的女子,似乎是与乌厨一同离乡的家人,认为此人足以将冲动的乌厨压制。
齐元十分配合地发挥了“长姊”责任,严肃地将“乌唐”镇压,同时也远离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最终,还是随从、大鸿等人齐齐跪下苦劝,总算教玄衣人回心转意,放下了筷子。
不过这究竟是“回心转意”,还是无可奈何,倒是难说。
——就在玄衣人落筷的前一刻,桌上那道红烧福黎肉,恰好被她完全食尽。
随从战战兢兢地送了消食的丸药,玄衣人也无意与自己的身体为难,配合着吃了。
服药后,她定定看了一眼旁边那道完全没动过的汤,神情若有所思。
在随从紧张的目光下,玄衣人没有执意再吃,只叫人拿了食盒,吩咐打包带走。
“今日劳烦乌厨。”
玄衣人站起身,亲自将桌子中央的瓶内花枝取出,单手握紧了枝条的中段。
然后,她当着乌婕的面,用力向下一捋。
集中于下半部分的半枯黄花,和混在其中的一些正常白花,尽数被她的手掌扫除。
只剩下少许洁白的花儿,依在枝顶,怒然盛放。
乌婕直觉这样的举动存在某种意义,但她无法确定。
玄衣人如此处理了一回,随手把花枝插回瓶中,连花带瓶,一起赏给了乌婕。
“乌厨日后若有难处,取朵花来寻我。”
那枝头上正开有七朵洁花。
七道菜,换七次向贵人求救的机会?
哪怕淳朴如“乌唐”,也要对此觉得惶恐了。
玄衣人袖着手,没听她的感谢与推辞,更没有多留的意思。
她一路走到院门外,侍从们围在前后左右替她开路。
而她只在跨过门槛时回了一次头。
“明日莫忘上工啊,乌厨。”
乌婕的感谢声停止了。
那促狭的贵人则为此一笑,拂袖而去。
……
当晚。
乌家院子内,石桌旁聚起了五颗头颅。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缀着七朵洁花的枝条上,内心各怀忖度。
身上还带着脂粉香气的赵之淮率先发言:“我觉得,咱们最好赶紧找个做干花的手艺人,先把它们全保存下来,免得把花放坏了,到时候人家不认。”
原四卿难得正视了一眼这位与乌婕交好的风流朋友,默默点头以示认同。
乌婕不愿打击二人的积极性,正准备跟着附议。
凌越却残忍地揭破了真相:“你以为这花是任你予取予求的神花不成?人家认的是人。”
玄衣人图的是厨子,许的是承诺。
只要乌婕的手艺还在,就算七朵花全部放坏又如何?该帮她的,该赏她的,一样也少不了。
赵之淮鼓了鼓腮帮:“呦,你又知道了。那就请咱们聪明绝顶的越越大人解释一下,既然认的是人,干嘛给了七朵花?”
照你这么说,贵人见到人就会予取予求了,还留下一个不易保存的信物做什么?
两个人日常阴阳怪气,乌婕伸出两手,一左一右各搭了一个肩膀,严肃道:“再吵架,就把这几朵花簪到你们头上。”
凌越是最不喜欢花粉香气的,又看出了乌婕的郑重态度,遂自觉闭嘴。
赵之淮倒不介意簪花抹粉地扮风流,但她认为花朵一定存在某种重要意义,并不同意乌婕如此糟蹋:“好了好了,你莫冲动,我不讲了就是。”
原四卿等乌婕训友完毕,才主动开口问:“……干花,还做吗?”
赵之淮和凌越都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原四卿小心翼翼地抓了一下乌婕的袖子,主动表示:“我不要簪花,我有很多首饰。”
很显然,原四卿站的是赵之淮派。
齐元动了动嘴,出于对家君和公子以及薪水的尊重,没说话。
她是凌越派的。
乌婕被四个人齐齐盯住,思量片刻,先回答了原四卿:“……嗯,做。”
赵之淮的神情立刻抖擞起来,无形中翘起了一只小尾巴。
赵之淮派,占据上风!
凌越却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而是安静地望向乌婕,等待她的后话。
凌越派,蛰伏中。
乌婕仿佛没有察觉到丝毫压力,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乌唐’是会把它们做成干花的。说不定那人送我花的时候,也猜我会这么做呢。”
“不过,花怎么处理是不太重要的。怎么去用它,用它做什么,比较重要。”
七朵花绝不算少了,一个人一生都未必用得完……当然,前提是她会用。
“乌唐”会用花来做什么?要什么?
钱财、田地、房舍、产业、庇护……
如果花只有一朵,哪怕“乌唐”再短视,也会明白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用了就没有了。
只有保留它,珍视它,其价值才能得到最好的实现。
偏偏玄衣人给的是七朵。
这就给了“乌唐”更多余地,她能更加从容而无所顾忌地,去向玄衣人索要她当前就需要的,不那么珍贵的东西。
“所以这花,确实是拿来是‘赏’我的,承诺反而在其次。”
乌婕斟酌着讲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她确实喜欢我的菜,也不认为我会提什么狮子大开口的要求,所以甚至没有给出限制的条件。”
凌越敏锐地补充说:“她的地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不给限制的条件,确实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说明玄衣人对“乌唐”的信任,但也隐约透露出此人行事恣肆、底气十足的特征。
齐元听得微微一怔,出言附议了凌越。
她想起了玄衣人吃到豆腐箱时的随口一言,以及她身后那名大鸿侍卫拿出的锋利匕首。
乌婕等人曾朴素地猜测,这位玄衣人是名门后裔,大族贵女。
可她们对名门大族的想象总是狭隘,思来想去,也不过是加强版的县令与镇司而已。
乌婕耸肩回道:“我只确认她一定能压制莫吴语,这就够了。”
再高的地位也是属于玄衣人自己的,乌婕并不贪心,也无奢求。
赵之淮跟着乌婕的思路,忽然提出了另一个猜测:“不,你不能觉得这够了。如果她的身份真的超出我们想象,那么这七朵花还真不怎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阿婕。”
赵之淮的思维永远是几人之中最活跃的,“给你七朵,是因为她觉得可以用七个要求满足现在的你。那以后的你呢?”
“就像阿越说的,她认的是人。所以她可以把你直接带走,以后你的难处自然也不需要‘花’来解决了。”
厨子的主人当然会替她解决,她只需要做菜就好了。
乌婕:“啊?”
这一点,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乌婕恍然明白,她的认知中存有一个误区。
“乌唐”是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前来湖仁打拼的幽岍厨子,她的欲望并不强烈。
钱财、舒适,以及独属于她个人的名声就能满足她。
所以玄衣人当然会觉得,带走她是个很容易的事,并不会引起乌厨的反感。
对于“乌唐”而言,家乡能离得,莫家能来得。
那为何不能弃了千味轩、莫家,而选择她呢?
玄衣人给“乌唐”的条件,一定是比莫吴语和杨停给出来的好得多。
但乌婕无法接受。
因为乌婕是孝丰镇风云楼的新东家,贺常璋之徒,张掌柜的养女。
她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孝丰,而她未来的打算是,把自己的名声和酒楼的招牌捆在一起,继续经营风云楼,直至终老。
凌越竟也附和了:“如果我是阿婕的客人,我也会想请你来做我的私厨,绝对不会放你走人的。”
乌婕扶了扶额:“阿越你别添乱!”
原四卿说:“如果真有人要来抢乌姊……”
他的目光投向齐元,而齐元神情泰然。
她们曾经跨越千里,排除万难,从百江一路寻到孝丰。
那如今自然也可以再来一回,带上乌婕,从孝丰逃回百江。
乌婕哭笑不得,心里倒是颇为熨帖,转头安慰他说:“四卿你也莫忧心!”
食客和厨子的事情,怎么被这群人说得像生死攸关一般?
“我毕竟是个厨子,做的是叫人入口的东西。”乌婕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这样想,其实也是偏爱我,觉得人家准是看上我的手艺了,但其实未必呢,贵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何况就算她真的不顾我的意愿来夺我,总不能押着我的手去做菜,最后还是要好好谈一谈的。”
这是雇厨子,不是干坏事!
比起为不存在的“厨子惨遭客人强取豪夺”而担忧,乌婕更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乌婕抬起手,忧虑地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膛,“与其担忧对方会不会来抢我,不如先帮我想想,到时候我该怎么跟她解释——一个幽岍人,为什么会和莫吴语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