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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风雪长街与盲剑听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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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像是要将这肮脏的世道彻底掩埋。巷子尽头是一堵剥落的灰墙,两侧堆满了发黑的积雪,活像一口没盖盖子的棺材。
“想跑?”
雷豹拖着那把九环大刀,一步步逼近。刀背上的铁环撞击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他身后的十几名打手散开,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倚着墙根,胸口剧烈起伏。他身上的单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紫黑色甲胄。黑布缠着双眼,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尖指地,在雪地上滴出一朵朵殷红的梅花。
“这瞎子命倒是硬,中了老子三刀还能跑这么远。”雷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越过那瞎子,落在刚闯进来的俞凤卿三人身上,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哟,买一送一?这不是韩夫人出了大价钱要的那位永宁伯府的大小姐吗?”
他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本来只想杀个瞎子,既然撞上了,那就怪不得雷某心狠。兄弟们,这娘然是上面的点名要死的,但这皮肉嘛……死前可以给大伙暖暖手。”
云珠吓得一声尖叫,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罗三更是哆嗦得像只鹌鹑,眼睛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寻找哪个狗洞能钻出去。
俞凤卿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雷豹狰狞的脸,死死盯着那个靠在墙角的瞎眼男人。
在这个黑白灰三色的雪夜里,只有那个男人头顶悬浮的文字是刺眼的血红,并且正在疯狂闪烁倒计时。
【姓名:燕归鸿】
【死因:力竭,被乱刀分尸】
【剩余时间:00:10】
十秒。
那是大雍未来的护国神将,是唯一能在大厦将倾时一人一剑守住国门的男人。前世他死得太早,今生……
俞凤卿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腥甜瞬间充斥口腔。剧烈的疼痛如同一剂强心针,强行压下了脑海中翻涌的眩晕。
“看着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原本就已经过载的生死眼再次强行运转。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崩塌,重组成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黑白线条。风是线条,雪是线条,雷豹举起的刀也是线条。
所有的动作都被放慢了。
【00:08】
雷豹动了。他大吼一声,双手持刀,借着助跑的冲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朝着燕归鸿的天灵盖劈去。
燕归鸿虽然看不见,但听觉极敏锐。只是此刻风雪太大,掩盖了刀锋破空的锐啸。他侧耳试图分辨方位,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做出有效闪避。
这一刀下去,他必死无疑。
俞凤卿感觉眼眶发热,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她知道那是血,但她顾不上擦。
“乾位三步,低头,反撩!”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短促有力,不带一丝颤抖。
燕归鸿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那是武者在绝境中对生机的本能抓取。他想都没想,脚下踉跄着向左前方踏出三步,同时猛地缩颈藏头。
“呼——”
九环大刀裹挟着劲风,擦着燕归鸿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根乱发。
避开了!
雷豹一刀劈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冲去,中门大开。
“攻膝,刺喉!”
俞凤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快得像电。
燕归鸿手中的锈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先是狠狠点在雷豹膝盖的“鹤顶穴”上,紧接着手腕一抖,剑锋借力上挑。
“噗!”
一声闷响。
锈迹斑斑的剑尖精准地刺入了雷豹的咽喉,从后颈透出。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打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
雷豹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抓着脖子上的剑,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白雪。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那必杀的一刀,怎么就被这个快死的瞎子破了。
“扑通。”
雷豹高大的身躯重重倒地,溅起一片雪尘。
剩下的打手们全傻了。
俞凤卿站在巷口,双眼流着血泪,却睁得极大。她的视野里,那些原本指向燕归鸿的死亡红线正在根根断裂。
“左三,平刺。”
“后退一,横扫。”
她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用声音操控着这枚名为“燕归鸿”的棋子。而燕归鸿此刻完全放弃了思考,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那把锈剑就是他的线。
那个女人的声音指向哪里,他的剑就刺向哪里。
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死穴上,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单方面的收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巷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溪流,蜿蜒流向低处,冒着腾腾热气。
最后一个打手惨叫着丢下兵器想跑,被燕归鸿手中的锈剑飞掷而出,钉死在墙上。
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风声,和燕归鸿粗重的喘息声。
他慢慢滑坐在地,伸手去摸索那把剑,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剑柄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来。
俞凤卿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小姐!”云珠哭喊着扑过来。
罗三从旁边的烂竹筐里探出脑袋,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煞白。他哆嗦着爬出来,想去扶俞凤卿,却又不敢靠近那个浑身是血的瞎子。
他干呕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雷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上。那是本能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边干呕一边去解那个钱袋,手指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怎么也解不开。
俞凤卿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在那片彻底吞没意识的黑暗降临前,她感觉到一双粗糙的大手接住了她。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为什么……救我?”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俞凤卿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只能感觉到眼皮沉重如山。她在黑暗中凭借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衣领。
“落霞村……”她用气音吐出了这三个字,“我知道……当年是谁下的令……”
那双托着她的手猛地僵住了。
风更大了,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无法冷却俞凤卿此刻滚烫的额头。
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