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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鬼市夜行与断手之厄 ...

  •   那串猩红的火星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在漆黑的巷道里蜿蜒逼近。铁器刮擦青石板的尖啸声,一下,两下,如同钝锯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俞凤卿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捂住云珠的嘴,借着身形的瘦削,像两只受惊的猫,无声地滑进了巷口堆积如山的烂竹筐后。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那是发酵的泔水混合着死老鼠的味道。云珠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被俞凤卿冰凉的手掌死死封在口中。

      沉重的脚步声在竹筐前停住了。

      透过竹筐破损的缝隙,俞凤卿看到了一双满是泥泞的厚底官靴,再往上,是一把宽如门板的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夜风中轻轻撞击,发出催命般的脆响。那人只要再往里走一步,就能踩碎她们的脚踝。

      俞凤卿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屏住呼吸。生死眼的视野里,这壮汉头顶并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血雾——那是刚刚杀过人留下的煞气。

      片刻后,那人似乎啐了一口浓痰,骂了句听不清的方言,拖着刀继续向前走去。火星再次亮起,渐行渐远。

      直到那刺耳的摩擦声彻底消失,俞凤卿才松开手。云珠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像是离水的鱼。

      “起来。”俞凤卿的声音低哑,没有一丝温度,“想活命就跟紧。”

      巷道的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半扇朱漆剥落的大门斜挂在枢纽上,像一张歪斜的鬼嘴。

      这里便是京城暗面的入口——“奈何桥”。

      两个守门的壮汉正蹲在门槛上掷骰子,见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走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起哨棒,目光在两人身上猥琐地打量了一圈,嘿嘿笑道:“哟,两只迷路的小野猫?这地界可不是要饭的地方,要想进去,得脱层皮。”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抓云珠的衣领。

      云珠尖叫一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家小姐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袖口一抖,一样东西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那壮汉怀中。

      壮汉下意识地接住,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枚乌沉沉的腰牌,上面刻着繁复的兽纹,虽是废牌,却透着永宁伯府内院独有的规制与威压。

      “过桥买路,死生自负。”

      俞凤卿冷冷吐出这八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颐指气使。她虽然满脸黑灰,一身粗布,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看死人般的眼神,让两个混迹底层的守门人心里莫名一突。

      壮汉手中的哨棒僵在半空,他在鬼市混了十年,若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死了。这种腰牌,哪怕是废弃的,背后也往往牵扯着那些高门大户里见不得光的阴私。

      “原来是府里出来的贵人。”壮汉收起脸上的□□,恭敬地双手递回牌子,侧身让开道路,“既然懂规矩,那便是自己人,请。”

      俞凤卿接过牌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云珠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门后的世界,仿佛瞬间从人间跌入了修罗场。

      原本死寂的废庙地下别有洞天。一条蜿蜒向下的甬道尽头,是无数摇曳的鬼火灯笼。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叫卖、咒骂和呻吟,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空气黏腻湿热,充斥着劣质脂粉、汗酸、烤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

      云珠紧紧抓着俞凤卿的袖子,眼睛都不敢乱瞟。路边有人在卖剥了皮的不知名野兽,血淋淋地挂在钩子上;有人在兜售用琉璃瓶装着的浑浊液体,说是能让人看见太奶;角落里,几个衣不蔽体的女子麻木地任由过路人评头论足。

      俞凤卿目不斜视,脚底踩过长满青苔的湿滑石板。她的生死眼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视野中全是密密麻麻跳动的文字。

      【死于梅毒】【死于斗殴】【死于仇杀】……

      这里没有善终,只有各种各样的横死。脑海中的剧痛随着信息的过载而加剧,她感觉鼻腔里又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便不动声色地抬手擦去。

      “哎哟!你这婆娘没长眼啊!”

      一声夸张的惨叫突然在身侧炸响。

      一个瘦猴般的男人像是被俞凤卿撞飞了一样,夸张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哀嚎。他身手极其灵活,顺势滚到了墙角,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几十双看好戏的眼睛聚了过来。

      那是罗三。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褐,五官挤在一起,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却贪婪地在俞凤卿身上打转。

      “踩坏了小爷的传家宝,今儿个不赔个百八十两,你们俩谁也别想走!”罗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恶狠狠地比划着匕首,刀尖距离俞凤卿的脸只有半寸。

      云珠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就要挡在俞凤卿身前:“你……你别乱来!我们要报官了!”

      “报官?”罗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哄笑,“小丫头,这里是鬼市,阎王爷管不着,官府更管不着!”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往前一递,想要吓唬这两个雏儿。

      就在这时,俞凤卿轻轻推开了云珠。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主动将那张涂满黑灰的脸凑近了刀尖。

      “罗三,绰号‘三只手’,住在城南狗尾巴胡同第三间破庙的房梁上。”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罗三的耳朵里。

      罗三的手抖了一下,眼里的凶光变成了惊疑:“你……你怎么知道?”

      俞凤卿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那把匕首,落在了罗三的头顶。

      那里悬浮着一行正在极速倒计时的鲜红文字:

      【姓名:罗三】

      【死因:出千被剁去右手,失血过多而亡】

      【死期:半个时辰后】

      “我不光知道你住哪。”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是痛极反笑的扭曲,“我还知道,你左脚鞋底的夹层里,藏着一张二百一十五两的银票,那是你上个月从王员外的小妾那里顺来的。”

      罗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左脚,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拜把子的兄弟都不知道!

      “你……你是人是鬼?”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俞凤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面前的匕首,动作慢条斯理,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一根枯枝。

      她凑到罗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现在的打算,是敲诈完我,就去前面的‘金钩赌坊’翻本。你会把这二百两输光,然后试图用袖子里那张‘六筒’出千。”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怜悯地看着罗三那只灵活的右手。

      “这只手,暂且寄在你项上。带我去回春堂,我保它今晚还在。”

      “当啷”一声。

      罗三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俞凤卿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女人不是肥羊,是披着人皮的妖孽!她在笑,可那笑容里全是尸山血海的味道。

      “姑……姑奶奶……”罗三膝盖一软,竟是当场跪了下去,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显然没看懂这出戏怎么突然就反转了。

      俞凤卿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那是刚从韩思云库房里顺来的,随手抛进罗三怀里。

      “赏你的。”

      罗三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子,想咬又不敢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化为了这一行里最卑微的谄媚:“谢姑奶奶赏!回春堂就在前面左拐,路滑,您慢着点!”

      他弯着腰在前面引路,像是一条刚被驯服的野狗。

      俞凤卿跟在他身后,眼前的视野再次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了一瞬的黑屏。她悄悄掐住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在赌。赌罗三对“失去右手”的恐惧,胜过对她这个陌生女人的贪婪。

      事实证明,在鬼市,恐惧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角落里,一个卖虫的老翁正把一条五彩斑斓的蜈蚣塞进嘴里咀嚼,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俞凤卿路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老翁的头顶。

      那一瞬间,那老翁头顶的文字竟然是一串疯狂跳动的乱码。

      俞凤卿心头一跳,迅速收回视线。那是南疆的手段。看来这鬼市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到了到了,这就是回春堂!”罗三在一间挂着发黑药幌的铺子前停下,点头哈腰。

      俞凤卿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那是某种被猛兽盯上的直觉。她猛地回头,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却只看到一张张麻木或贪婪的脸,以及远处一个戴着狰狞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逍遥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小姐?”云珠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没事。”俞凤卿转过头,压下心底的不安,迈步走进了那间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铺子。

      不管是谁,只要进了这个局,那就是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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